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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火锅

时间 : 2017-12-22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来年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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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九月末已经很有秋天的气息了。天气转凉,再转寒,梧桐叶发黄衰老,天黑得越来越早。在陈可低头系上安全带的片刻,两排路灯都亮了起来,提醒人们可以安心地迎接夜晚的降临。
陈可想起来小时候学素描,老师带着他们下楼来到马路边,看着道路两边的路灯向着远处延伸,最终交成一个点,老师说那就叫“透视关系”。只不过在晚上看,这个点是明亮的。陈可突然向着这个点一直加速冲去,在快要接近时,这个明亮的点就快速分开,变成两盏隔路相望的路灯,并且继续在前方形成一个新的点,陈可向着那个点继续追,直到手机导航提醒她需要左拐了。
已经两个月没有放任自己无边无际地去想郭宗扬,日子过得不轻不重。只是加班结束,长时间累积的疲惫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淹没着陈可的意识,让她没经大脑思考就将手机导航定位在了“福人家火锅店”,那一刻她才明白,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去想”其实都是刻意的压抑,这样的压抑早晚会来找她寻仇。

伤心火锅 dedecm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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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扬爱吃火锅,也爱带陈可吃。一般都会吃鸳鸯锅,郭宗扬吃麻辣,陈可吃清汤。秋冬是吃火锅的好时候,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在秋雨绵密萧瑟的日子里,火锅是最能给人带来温度的食物,让人感觉像是在抱团取暖,享受着劫后余生。夏天人们也爱吃火锅,在空调劲足的屋子里吃到满头大汗,再喝一些冰凉的啤酒酸梅汤,和夏日本来令人厌烦的炎热融为一体,让人感觉可以和生活共弃前嫌,也可以明日再战。
但最让陈可印象深刻的是郭宗扬说起有一次他一个人去一家叫“福人家火锅”的小火锅店,他说:“那时候我姑娘还小吧,上小学,晚上我去接她放学,可那天我没和她妈商量好,去了才发现孩子已经被她妈接去姥姥家了,我就一个人开车四处转转,慢悠悠地,我也不着急,然后我就看到路边的一家火锅店,那家店挺实惠,我和我姑娘以前也在那里吃过,那时候感觉天挺冷的,就停车进去了,还在小报亭那里买了本《收获》。再要点儿土豆、豆皮、肉丸子、鸭肠、粉条、生菜,再要瓶小二,一个人特别悠闲,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吃点肉,感觉特别好,就坐在一个靠窗子的角落里……吃得特别暖和,就感觉有盆火锅,有本书,再来瓶小酒,一个人也感觉一点都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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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扬有一次闲聊时这么跟陈可说,当郭宗扬高兴的时候,他的脸颊上总会有一点发红,有点陶醉,就像喝过酒一样。他眼角纹已经很明显,但陈可觉得他的眼睛又亮又清澈,总是带着年轻人都不一定有过的天真和温柔,这样的人就好像永远都随身携带着少年时期的碎片。
“等天气冷了我带你去那儿吃。”夏天的时候郭宗扬这么说。
可是还没等到天气转凉时,郭宗扬就已经消失在陈可的生活里了。对于陈可,郭宗扬就像是武侠小说中的江湖侠客,善于抛弃是宿命里带来的特质。
推开火锅店门的一刹那,陈可突然意识到,郭宗扬不在,郭宗扬再也不会出现了,她再也见不到郭宗扬了。这一家火锅店并不是他们心照不宣约定再见的秘密地点,只是一道郭宗扬在她记忆里留下的刮痕而已。
“两盘手切羊肉,还有土豆、豆皮、肉丸子、鸭肠、粉条、生菜,再要瓶小二。”陈可翻看着菜单,又不觉出神,觉得郭宗扬的眼神也许曾从这里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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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店给的分量很足,点这么多您一个人不一定吃得了。”服务员小哥说。
“没关系,吃不完我打包。”陈可笑着,把菜单合上还给小哥。
郭宗扬说过,他最喜欢陈可总是柔和地笑,虽然并没有和谁特别亲近,但不管对谁都很温和,那种温和特别让人心动。
3
等待汤底烧开的时候,陈可也去对面的报亭买了一本《收获》潦草地翻着,她不懂郭宗扬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文字,在她看来太过深沉的文字不能给人带来美好生活的幻想,它只会提醒你平淡无味的生活里也会藏着突如其来的杀招。
陈可从前不是那种会看文学杂志的女生,上学的时候她会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写作业和整理错题,但是成绩总是不好不坏,在一本线上下浮动。高考的时候太过紧张,结果还不如平常,最后在一个工科学校读了一个调剂的文科专业。陈可的爸爸一直让陈可打听转专业的路子,不然学文科将来找不到工作,后来在大二的时候凭着小时候学过好几年的素描算是有点底子,转去了设计院里还不错的专业学室内设计。 copyright dedecms
陈可对于她爸,从来就不抱有沟通的期待,却一直以来都习惯了他总是在各种重要的事情上理直气壮地出来指手画脚。直到拿到转专业通知,陈可的爸爸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这个事儿办得挺实惠。”
实惠是陈可家长期奉行的信条,报纸要多送三个月才订,酱油要买超市里贴红色价签降价的。二十年了爸妈收集了当地各种一手二手的购房信息剪下来攒在本子里,本子越来越厚,但陈可一家仍然住在小城市最老最偏的工厂宿舍楼。每次下雨的时候都要惦记着早点回家,只有这样才能抢先邻居们一步把自行车塞进狭窄的楼道里,不至于被雨淋湿生锈,第二天骑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精打细算的日子里惊喜很少,快乐就像忘记关火的热锅里仅剩一勺的菜汤,一不小心就熬干了。长大后的陈可开始明白,这些所谓的实惠,也不过是生活的诡计。 copyright dedecms
还没有看完一篇文章,汤底就冒起了绵密的小泡,继而翻滚起来,陈可把肉片用筷子挑起来放进去。从前和郭宗扬一起吃火锅,在肉还没熟的时候,陈可会用筷子蘸着酱料先往嘴里送,芝麻酱本身就香甜诱人,里面再放进花生碎、香菜、葱花、腐乳、韭花酱,陈可喜欢这样自己调蘸酱,她对郭宗扬说:“我觉得芝麻酱是火锅的灵魂。”
郭宗扬假装惊讶:“你确定过一会儿肉熟了,你不改口说羊肉才是灵魂?”
陈可笑笑,继续舔筷子。郭宗扬看着她说:“你别再吃筷子了,就像非洲吃不上饭的儿童似的,过会儿我肯定再给你点两盘肉,好不好?”
但当陈可一个人的时候,她没有先吃一点酱,她要等肉煮熟,等肉片变得厚重,在滚烫的水中慢慢卷曲,等那血红色发暗发白,等锅边聚起白沫……她要等肉煮好了,再把肉和酱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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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大四毕业的时候,陈可没有找到工作,郭宗扬帮她租了间小公寓,她把东西都堆在房间里也没有心情收拾。
后来有一次,陈可参加完面试之后,坐到郭宗扬的车里,垂头丧气地嘟哝:“现在学设计的实在太多了,我感觉我可能根本就不是那块料。都是我爸给我报的专业,和那些本身就特别喜欢设计的比起来我根本就不擅长。”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其实我根本没有擅长的东西对吧?”
郭宗扬看看她说:“怎么会,每个人都会有擅长的东西啊。”他又顿了顿,“只不过,如果有个人对计算机特别有天赋,可他出生在唐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对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郭宗扬这么说,陈可因为面试过度紧张而揪成一团的心情居然舒展了,她莫名地感觉就算她没有任何擅长,郭宗扬也会喜欢她。相比有一技之长,能够被人爱更是一件值得满足的事情,陈可这样想。 织梦好,好织梦
在送她回家之前,郭宗扬在一家肯德基面前停车,下车给陈可买了一盒蛋挞,酥皮热热的,烫着嘴唇,郭宗扬说:“我姑娘成绩不好,有时候还调皮捣蛋,老师总是吓唬她说要在家长会上点她的名字,所以每次开家长会她都很紧张,如果是她妈妈去开会,回到家她就会挨训。”
“我每次开家长会的时候,她就在车里等着我,看得出来每次她在车里坐立不安的,我一回到车里,还没说什么呢,她就紧张兮兮地说‘我知道错了’。那时候,每次回家之前我就给她买一盒蛋挞,她从小就很爱吃,当时也没时间带她去南方尝尝正宗的蛋挞是什么味道,她就一直觉得肯德基的蛋挞就是最好吃的。她一边吃蛋挞,我就一边告诉她,老师其实说你有进步,只是细节方面再努努力就好了,再勤快一点就好了。每一次她都会赶紧答应,但是第二天就忘得干干净净的了。她妈说我就知道惯着她,说她那张委屈的脸是装的,混过这一天就万事大吉了,可我就是见不得她不高兴的样子。” 织梦好,好织梦
郭宗扬从来都不会避讳对陈可说他的老婆和女儿,只是每一次陈可看到他说起女儿时不由自主出现宠溺的表情,都会觉得羡慕。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啊?”陈可问。
“郭澄远,澄明远水生光,重叠暮山耸翠。”
“还挺文艺,只不过像是男孩名字。”
“其实没什么文艺的,因为这个名字是算命先生起的。当时我爸找了算命的给起名字,说这孩子生辰里缺水,‘澄’和‘远’都属水。这句诗是我后来看到的,一看发现,咦,这首诗里有我姑娘的名字,所以后来我跟澄澄说,如果你跟别人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不愿意说是算命的给起的,想说得文艺点,就可以说这首诗。”
“这样啊。”
“可是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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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什么破诗,酸了吧唧的’。”
“那……是什么诗呢?”
“柳永的,《诉衷情》。”
郭宗扬又问:“那你呢,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原来不叫这个。”
“那你原来叫什么?”
“叫……陈萍。”
“世界和平的‘平’?”
“不,是萍水相逢的‘萍’。”
“为什么改啊?”
“原因很简单,就是嫌土,哈哈哈哈。”
郭宗扬安静地把车开进夜色,郭宗扬开车很稳,坐在他旁边让陈可觉得安心,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陈可对着窗玻璃上薄薄的一层灰尘发呆,突然说:“我出生的时候,我们家其实准备的是个男孩的名字,叫陈子豪。”
郭宗扬把广播的声音调小,侧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陈可。陈可说:“我家住的那片职工宿舍,大家都天天比着生男孩,当时我爸找人给我妈看过,说肚子这么尖肯定是男孩。所以衣服啊名字啊都是按照男孩准备的,家里的人都准备好了庆祝。我妈说,生下我的时候,我奶奶看到是女孩就直接甩脸色给她看,好像那都是她的错一样。 copyright dedecms
“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要给我起‘陈萍’这个名字吗?就是因为之前我们楼上有一个姐姐叫张萍,我出生那年她考上北京一所听说很不错的大学。所以我爸就直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让我将来也和她一样。你看,是不是挺随意的啊。”
后来,陈可上初中的时候,每天都会看到一个穿着皮拖鞋的女人提着垃圾从楼上下来,过了一段时间她才知道,原来那个人就是张萍。听说她毕业后辗转了几年最后还是又回到了这个小城市,回到了这片职工宿舍。陈可生命中第一个传奇人物最后还是被时间剥去了光芒,然后每天按时上班,买菜,平静地接受脸色发黄。只是相比起陈可见过的其他这个年龄的女人,张萍的川字纹更深,不爱讲话,走路时发出的声音更轻。
陈可爸说:“你可不能和她似的,出息着出去耷拉着脸回来。”
后来,陈可上大学之后把名字改掉了,说不好听,爸爸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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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可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着爸爸和几个同事一起吃饭,那几个同事都是熟人,大家住得也都很近,他们问陈可爸:“没想再要个男孩啊老陈?”
陈可爸爸当时看看陈可,笑着告诉他们:“其实我打心眼儿里喜欢姑娘,姑娘体贴,知道疼人。”当时陈可上小学,瘦得像张纸片,她抬头看看爸爸又低头红着脸笑起来,好像得到了天大的夸奖。
后来的陈可特别想问当时的自己,在那一瞬间应该还是相信爸爸说的话是真的吧。
回家的路上,陈可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座上,抓紧爸爸的衣角,爸爸的后背就像一座山,而山的那面一直不停地传来训导:“陈萍,你要知道,你虽然是女孩,但女孩也不比男孩差到哪里。你一定要努力,要比男孩子都争气都有出息才行。”
听说爸爸从小学习很好,当时他没有参加高考而是选择了考中专,拿到了城市户口,也拿到了班里最早的工作分配名额,可是那又怎么样,如今的他还不是在这个一直半死不活的厂子里做着最普通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工作吗?只不过早年时短暂的意气风发到底还是给中年的他留了几分骄傲,虽然在陈可看来,这样的骄傲让他多多少少有些不太合群。 织梦好,好织梦
爸爸也好,楼上的张萍也好,陈可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陈可觉得自己比他们都更早知道,大多数人都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普通人更容易贪恋那些细枝末节的快乐,而非远大的前程。
出来上大学之后,离那片职工宿舍远了,好久没有想起过这些事,没有想起过家。陈可不知道,如果爸爸看到现在的自己,这个找不到工作还心满意足地吃着蛋挞的自己又会怎么说。
吃完最后一个蛋挞就到家了,陈可下车关上门,郭宗扬叫住她,降下车窗跟她说:“别带着不高兴过夜好吗?”
陈可点点头,摆摆手和郭宗扬说再见,在这样的时刻,她总会幻想郭宗扬对她会像对女儿一样在意。那时候她才觉得,原来和一个男人相处,最幸福的方式或许并不是做他的妻子或是正牌女友,而是做他疼爱的女儿。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液,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她刚出生时最脆弱无助的样子,也许是她将人生中第一次全部的信任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手里,所以他只能选择无条件地爱她,不能抛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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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陈可想起她的爸爸,想起他给的在他看来更加实惠的爱,他给出的爱里面甜味很少,让她很早就做好了独立的心理准备,也让她一个人在外的这些年都没怎么想过家。
第二天郭宗扬发信息给她,说联系了一个公司,让她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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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扬周末会带她去爬山,去周围的老街转转,吃点当地的特色。第一次带陈可出去玩是郭宗扬开车去郊外的一座小山,听说那座小山上种了好多花树,春天开花会特别漂亮。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陈可有些晕车,但她不敢告诉郭宗扬,怕郭宗扬知道她其实没怎么坐过小轿车,在她看来这样的露怯是一种小家子气。
陈可爸妈是普通工人,本来工资就少还经常发不出来。她记得小的时候,她第一次坐亲戚家的小轿车,那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晕车,她一下没忍住吐得亲戚车上到处都是,那种又酸又腥的味道一下子冲进了所有人的鼻腔,在车里那个逼仄的空间久久散不开,亲戚的脸有些僵硬,尴尬地说“小孩子家,没事”。父母赶紧拿纸巾到处擦着,一个劲地道歉。她忘不了下车后她爸的眼神,鄙夷又失望,他说:“你这是什么命,好东西都享受不了。”这一次,她爸没有像从前陈可做错事那样直接打骂,却更让陈可耿耿于怀。 织梦好,好织梦
那时候她想,这样的尴尬和如坐针毡的羞耻是不是只属于穷人呢?
过了一会,郭宗扬问她为什么不说话,陈可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说想下车透透气,郭宗扬赶紧停车,问是不是晕车了,一边拿塑料袋给她,告诉她吐一吐可能会好一些,他说:“我闺女也晕车,稍微开远一点她就会不舒服,我都会在车上准备塑料袋,不舒服怎么不说呢,我姑娘说晕车的时候最喜欢吃点橘子,等一下我看到如果路边有卖的,就给你买一点。”
郭宗扬的手很厚实又有些温热,抚着陈可的后背,陈可蹲在马路边,郭宗扬也陪她一起蹲着。两个人沉默不语,她看着身后几座低矮的小山在雾气中安静地呼吸着,让她觉得那些不快乐的往事都不值得被记得。她不明白,是不是正因为有这样温柔的时刻,才使她体会到了莫大的安全感。
她看到豆皮和豆腐已经煮熟了,在锅里翻腾浮动着,肉丸里面还有馅,一咬开就有油腻腻的汁水流出来,因为烫,陈可吃得龇牙咧嘴,她在芝麻酱里面洒进小葱和白芝麻,土豆因为太熟了所以筷子一夹就碎成了泥,在芝麻酱里滚过之后便很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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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你又怎么样呢?酒和肉还是要有啊。”陈可跟自己说,于是喝了一口酒,眼泪就掉下来了。
在与郭宗扬分开后的一天夜里,陈可熬夜改设计图,在恍惚中看到她和郭宗扬一起在她家现在住的小房子里,郭宗扬搬了一张板凳坐在她家那台老式电视机前饶有兴趣地看着电影频道在放一部科幻电影,她在扫地,扫到郭宗扬身边的时候拿扫帚轻轻碰一下郭宗扬的脚,示意他抬抬腿。客厅的灯不亮了,他们就把椅子摞到桌子上,郭宗扬爬上去换灯泡,陈可在下面紧紧地扶着,灯泡换完了陈可拿抹布把灯罩擦干净,把飞蛾的尸体抖落,再把灯罩递给郭宗扬装起来。打开开关,房间里的光线重新变得明亮又干净。
然后她醒了,醒来看到公寓里明晃晃的,客厅卧室和走廊的灯全都开着,像是某种灼人目光照耀着她,而往窗外看,已经没有还亮着的窗户了。她觉得这个房间就像是个深夜里通明的橱窗,向人们展示着她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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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忆着刚才的那个梦,不是觉得难过,而是好奇为什么那些她原本过了二十多年的已经厌倦了的琐碎的甚至狼狈丛生的日子却在刚刚的梦里有着让人留恋的味道。到底什么是这无聊俗气的世界里的一抹温柔呢?是郭宗扬吗?
是又不是。
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那间房间里真正的主角,也就是她的爸妈,是否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感觉到快乐,他们是否像陈可一样,感知快乐的能力就像感知到黄昏来临那样敏感。
陈可爸爸的性格就像她出生的这个北方小城的天气,干燥又直接,固执又迟钝。所以她从来没有在生日那天收到过惊喜,没有在失眠的夜里听到过一个故事,没有在下着大雨的校门口看到过爸爸的影子。
和这样的一个人生活在一起,妈妈会不会感到厌烦呢?
中考前的半年,爸爸特地给陈可订了一份“益智高钙奶”,每天晚上用热水烫过,盯着陈可喝下去,以至于到后来陈可再见到热的牛奶还会感觉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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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一直是陈可的短板,中考那次题目类型有些奇怪,陈可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做出来。走出考场,看到其他同学的表情都很平静甚至有些轻松的喜悦,陈可想:“完了,只有我考砸了。”回到家后爸爸的第一句话就是“数学考得怎么样?数学考完了就决定你到底能不能上一中。”
于是,陈可慌了,她缩在房间的一角不停地哭。下午三点考英语,陈可哭到了一点还没吃午饭。从前陈可很乖,连释放情绪都不会,这次开了闸就一发不可收拾,陈可一边哭一边觉得自己完了,没救了,下午没法去考试了,心态已经一塌糊涂了,准备了那么久的中考就要毁了吗,如果她不上高中以后要做什么呢,周围的人会怎么看她……她很慌,越慌就越难停止。
直到她感觉到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突如其来的疼痛和恐惧止住了她的抽泣,于是陈可木木地爬起来,在爸爸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吃了两口饭,收拾好书包继续去考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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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考试的时候陈可脑子里好像有个老旧的风扇一直在嗡嗡地旋转,听力自然是一塌糊涂。
英语考完,中考就结束了,回家的路上陈可一遍遍回忆着中午的那一巴掌,一遍遍想着如果自己最后没有收好书包继续考试又会怎样。陈可觉得自己屈服了,但不是屈服于疼痛,也不是屈服于父亲,而是屈服于命运。因为陈可心里明白,她不能轻易犯错,不可以任性和情绪化,她没有足够的资本可以支持她从头来过。
她知道,爸爸当时的那一巴掌其实是在给她止损,如果没有那一巴掌,也许后来的自己会有着不同的命运。
可是,她仍然无法释怀,在她最慌乱最无助的时候,爸爸给她的竟然是一个巴掌。
然而在那个夜晚,陈可竟然第一次有些想念爸爸,有些想念那些稳定不易改变的固执,想念那些出于自我保护的迟钝,也许这样,日子会更平稳更好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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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可也想起在她很小的时候的一天,爸爸和人打赌赢了一包糖炒栗子,然后他把它们一个个剥开,再把剥好的栗子放到小盘子里拿给陈可吃。爸爸的手指很细长,关节处却很突出,栗子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用力一捏,就会发出“啪”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剥好的栗子完整又饱满,就好像陈可在后来的青春期里遇到过的所有心动的瞬间,都仿佛发出了栗子被剥开时“啪”的声音。
陈可很少见到这样的爸爸,这个在昏黄的灯光下剥栗子的爸爸。所以陈可一天只吃两个栗子,直到最后那些栗子都变干了布满了裂纹,陈可仿佛觉得只要栗子还没吃完,那个灯光下的身影就还没有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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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了很久,陈可的酒快喝完了,店里的客人一桌桌地结账离开了,陈可一个人对着空调口的方向竟然也吃得大汗淋漓。大火的旺度不减,锅里的汤快要煮干了,几片生菜和没吃完的肉片在汤里此起彼伏地挣扎着,陈可又下进去了一把面。 本文来自织梦
刚刚来点菜的服务员小哥过来问需不需要加点汤,陈可说好的,谢谢。小哥拿着加汤的壶再次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瓶王老吉,跟她说:“吃这么多羊肉容易上火,送你一瓶王老吉。”
陈可连忙说谢谢,离开郭宗扬之后,她比从前更加珍惜这种小小的善意,因为她坚信对人投递的期待多半会落空,所以如果有一点点不期而遇的温暖更应该好好收藏。
郭宗扬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消失得很突然,陈可想象过很多种两人分开的场面,却从没想过郭宗扬会不辞而别。
手机关机,信息不回,平时开的车一直停在公司,楼下的车库落了一层灰尘。
在这段时间里,陈可觉得身体没有力气,就算不停深呼吸也无法提供氧气,就像随时处在体能极限却怎么也闯不过那个点。这种生理上的不适让她感觉到自己被巨大的绝望包围着,同时陈可又总是在看到有新信息或未接来电时心跳加快,在每一次拿钥匙开门时都期待房间里有人,有熟悉的灯光。 copyright dedecms
陈可生气又难过。从前没有约定过一起走到最后,所以就算郭宗扬要离开,当面说出来,陈可觉得自己并不会纠缠,为什么他要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呢,为什么要这么理直气壮地抛弃她呢,难道她不值得他好好地说个再见吗?
可同时,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些顽强的、廉价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踩不死杀不灭的渴望,她仍然渴望郭宗扬能回来,她知道如果郭宗扬回来她一定会原谅他。
那个时候陈可想,到底是自己本身就这样卑贱还是贪心让她变得卑贱,她发现在控制不住贪婪的时刻,人是可以放弃自尊的。
郭宗扬的消失使她绝望,但她知道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就像中考之后的那天晚上,妈妈跟陈可说:“你别怪你爸,你爸跟我说他今天打你,他自己心里也不舒服,但他说他知道他和我都给不了你未来,以后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copyright dedecms
生长在那片被污染和雾霾笼罩着的重工业小城市里最破败的职工宿舍里的人,他们所拥有的最强大的天赋,就是会平凡而坚韧地活着。
将近一个月后,郭宗扬又回来了。那辆熟悉的车再一次停到了陈可的公司楼下。郭宗扬一上来就说:“出国出差了,太着急了,这边的手机卡没带,我以为你会去我公司问问的,没想到回来看到了这么多信息。”陈可看得出他有点心虚,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就像从前一样在陈可家做饭吃饭,陈可多做了两道菜,她说:“这段时间,我多学了几道菜,觉得等你回来就吃得到了。”
郭宗扬没抬头,平静地说:“嗯,好吃。”
郭宗扬说了很多他在国外发生的事情,说给陈可带了礼物回来,陈可也微笑着回应。
吃完饭郭宗扬主动提出来要去刷碗,陈可就在一边看着他,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把半瓶洗涤剂都倒出来了。陈可突然从背后抱住郭宗扬,话一开口就哭出来:“我之前说过和你好聚好散,如果你真的要离开我,跟我说一声,我不会纠缠你的,但别什么都不说就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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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宗扬没解释什么,只是给她擦擦眼泪,说不哭了。
每次想到这里,陈可还是觉得有眼泪要涌出来,哪有那么容易忘记啊。
陈可有些醉了,她看到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人夹紧上身弯着腰在夜晚的寒风里快步行走,迷糊之中她感觉好像看到了爸爸和齐宇的影子。如果没有遇见过郭宗扬,也许现在会和齐宇在一起。他们高中时同班,家也住得很近,骑车上学的路上经常会碰到。后来齐宇搬家了,可下了晚自习时两人再在车棚碰到,齐宇仍然会坚持送陈可回家,然后站在陈可家单元门边的小黄灯下跟陈可挥手说再见。后来齐宇高考也没发挥好,勉强去了一个偏远的警校。
几个月前齐宇突然来到陈可所在的城市找她。
几年不见齐宇变得结实干练,齐宇说他这些年总会时常想起陈可,哪怕是在他有女朋友的时候。他告诉她说,他在警校里已经考上公务员了,毕业分配回了家,家里原来的老房子拆迁了,交一部分钱年底就可以拿到新房子的钥匙。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许我们可以结婚,在一起生活。” 织梦好,好织梦
齐宇从他们共同的故乡过来找她,身上背着这些年来攒的筹码,工作、房子、共同的家乡……一件件摆开,陈列在她面前,好像是在告诉她:和我在一起是个实惠的选择。同时,他也想告诉她,在这些筹码背后,也有他们学生时代共同的回忆,有他对她有意无意的想念,在琐碎生活的背后也有一点点爱。
那晚陈可没有喝酒,却被一种莫名的悲伤情绪冲击得有些眩晕,她没头没脑地说了好多话,说起她会因为不想刷锅洗碗所以不想吃晚饭,她说她习惯了每晚睡前都打开客厅到卧室之间走廊的灯。说起她每次在家里找不到东西的时候都会特别烦躁,因为如果她不知道在哪里就更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了。她说起爸爸偶尔打电话给她,总是一开口就问最近奖金有没有多拿一些,嘱咐她一定要认真工作。她说她每次上班出门前会化一点妆,在涂口红的时候她总会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因为化了妆给谁看呢?她也说起有时候她深夜里犯胃炎,为了明天不耽误上班她只能赶紧跑到厕所里把胃里的食物吐个干净,赶紧强迫自己恢复正常。 dedecms.com
但她没有说当她蹲在马桶边,把脸贴在厕所墙面冰冷的瓷砖上时,郭宗扬的脸就会突然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她下意识地觉得她应该给郭宗扬打电话,郭宗扬仍会马上出现,带她去医院,让她安心地躺在医院看起来干净洁白的床单上,然后在疼痛减退的时候安心地睡去,第二天早上等待她的是透过窗帘的阳光和床头柜上的早餐。
这种抑制想念的感觉与胃痛纠缠在一起,总让陈可感觉格外清醒,她清楚地知道郭宗扬不会再回来了。
而她最后对齐宇说:“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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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之前的预习,真正分开的时候,陈可就平静多了。郭宗扬说澄澄成绩不好,高考上不了好学校,他就考虑带澄澄移民算了。这边的事情基本都处理好了,以后就去美国了。陈可点点头说好,祝他一切顺利。两个人都很礼貌。
一个月之后,有人给她寄来了一张银行卡和一串车钥匙,卡上有钱,车是郭宗扬以前开的车,车钥匙上的挂坠是她和郭宗扬从前在古街的小店里买的。钱没有动,她觉得自己毕竟不是为了钱,但车子却开了起来,这辆车里有太多她和郭宗扬的回忆,哪怕这车子做了清洁和保养,里面已经没有郭宗扬的味道了。车上她曾经给郭宗扬买的摆件不见了,应该是被带走了吧。 织梦内容管理系统
这天晚上陈可吃得很撑,没剩下多少,都不需要打包,估计一会儿来收拾桌子的小哥会为她的食量感到惊讶吧。陈可的脸上已经有了红晕,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不孤独。火锅还在奋力地咕嘟咕嘟地煮着,好像也不孤独。
窗外好像下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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