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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晚年进入清晨的明澈

时间 : 2019-09-07 18:24:41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汗漫    点击:Tags标签:
(原标题:在晚年进入清晨的明澈)
波兰诗人米沃什赞誉朋友辛波斯卡的诗:隐藏了一个“节制的自我”。的确,诗歌中的辛波斯卡,总是在日常事物中沉思、叙述,充满歉意和感激。正是自我的节制而非沉溺,使她区别于狄金森、普拉斯等同时代其他女诗人。
   她谦卑,强调自己对于世界的无知,“在诗歌语言中,每一个词语都被权衡,绝无寻常或正常之物。没有一块石头或一朵石头之上的云是寻常的。没有一个白昼和白昼之后的夜晚是寻常的。总之,没有一个存在,没有任何人的存在是寻常的。”
   她打量这一个世界的眼神与言说,就充满了惊喜和敬重。生活中的寻常细节,也带来欢欣、爱、沉思,进入诗中。例如《墓志铭》:“这里躺着一个老派的女人,仿佛/一个逗号。几首诗的作者。大地/接受她,让她安息,尽管生前/她不属于任何文学的圈子。/除了一首小诗、牛蒡、猫头鹰,/她的坟墓没有其他的装饰。/过路人,请拿出随身携带的计算机,/测算一下希姆博尔斯卡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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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属于任何文学圈子,所以她广大,心远地自偏。一九九六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二〇一二年去世,八十八岁——用高寿和力作,表达对生命的肯定、对尘世的信心。
   成名之后,一个诗人必然要回答后辈、记者提出的“如何写诗”一类问题。辛波斯卡的答案充满趣味和智慧:“让我们脱下翅膀,试着靠步行写诗,可以吗?”诗人必须与世俗生活摩擦、冲突,像钻木取火,让一支笔终于升温、涌现出火焰。
   “你需要一支新钢笔。你用的这一支犯了不少错误。它一定是来自外国的。”那就只能把自己打磨成一支钢笔,用热血、汗液作为墨水,写出的文字才携带着个人的情感和力量。
   “如果你要成为一个鞋匠,仅仅对人的双脚具有热情是不够的,还得了解你使用的皮质、工具、正确的样式等等。艺术创作也是如此。”写作与制鞋一样是一种技艺,大师都是从匠人开始炼成的。清代朱履贞谈书法,“学书未有不从规矩而入,亦未有不从规矩而出,及乎书道既成,则画沙、印泥,从心所欲,无往不通。所谓因筌得鱼,得鱼忘筌。”似乎也暗通于辛波斯卡之观点。得鱼忘筌,依然有“筌”隐隐在。筌,就是技术、基本功、修炼。倘若说“得鱼而无筌”,那是靠不住的鬼话。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也许你会从散文中学到爱。”我理解,“散文中的爱”更加具体、细微,有明确的指向和依归。诗歌中的爱,从“散文中的爱”出发,趋于抽象、无名,而及于万物。叶芝的《当你老了》,让每一个人都可以代入其中,成为抒情对象“毛特·冈系列”中的新成员。爱吧,每一个白昼和夜晚都那么不同寻常、不同凡响。
   ……
   与辛波斯卡对政治问题保持距离不同,诗人米沃什曾经是波兰政府的外交官,必然与政治发生关联。出走美国数十年后,在晚年回到祖国,二〇〇四年去世,九十三岁。“我们和鲜花把影子投在地上。/那些没有影子的事物没有活下去的力量。”米沃什和鲜花站在一起,迎接光。他用不断更新、蜕皮的一生和语言,作为诗歌中的光线,持续反对一个时代的黑暗和虚无。虽历经沧桑,他像辛波斯卡一样保持了达观和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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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沃什不喜欢近视、口吃的英国诗人拉金的诗歌,认为那些句子很沮丧、仇怨、绝望、空虚。“这么多我以为已经忘掉的事/重回我心间,带着更陌生的痛苦/——像信件到达,而收信人多年前/就已经离开这座房屋。”这是拉金的短诗《为什么昨夜我梦见了你》中的句子。不知道米沃什喜不喜欢这首诗。
   眼睛和舌头的混沌,使拉金内向、孤独、自闭,试图在语言中建立起清晰的景观。其声望,建立于对种种精神荒凉的表达深度和准确度上,包括爱情——恋人早年的面孔浮现梦中,像迟到的信,来到废弃已久的信箱。让信箱想起自己是一个信箱?
   缺乏爱与被爱的拉金,应该是在早晨醒来后写下这首诗。他或许还站在水龙头下进行了一次淋浴,以便缓解“昨夜”和“你”所带来的痛感,像夏日的雨水冲刷一只裂纹斑驳的旧信箱。拉金似乎不写散文,所以没有从这一文体中学到爱、得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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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沃什也写散文,有回忆录《米沃什词典》、随笔集《被禁锢的头颅》《诗的见证》等等。他喜欢小林一茶,把其俳句作为座右铭:“我们走在地狱的屋顶,/凝望鲜花。”
   “迟至九十岁那年,/一扇门才在体内打开,/我进入清晨的明澈。/往昔的生活,伴随着忧伤,/渐次离去,犹如船只。”这是米沃什《晚熟》一诗的开头一节,呼应着他《礼物》一诗的结尾:“直起身来,看见船帆和大海。”我在二〇〇八年写出了散文《直起身来,看见船帆和大海》,那也是个人生活和米沃什赐予我的一份礼物。
   辛波斯卡和米沃什,都在晚年获得了波兰清晨的明澈,直到身体与影子合二为一,加入大地。 copyright verywen.com
   扎加耶夫斯基是第三个被我敬爱的波兰诗人。流亡法国、美国多年以后,他也在晚年回到波兰。目前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真好。
  
   ◎反对一团幻觉的污浊的云
  
   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在《捍卫热情》一书中写道:“我并不完全反对一种自由的、明智的、优美的诗歌,一种力图联结起远与近、低与高、凡俗与神圣的诗歌,一种力图记录灵魂的运动、情人的争吵、城市街景,同时还能注意到历史的脚步、暴君的谎言的诗歌。我只是恼怒于那种小诗歌,精神贫瘠,无智慧,一种谄媚的诗歌,卑躬屈膝地迎合这个时代的精神刺激,那种懒惰的职业官僚似的东西,在一团幻觉的污浊的云里迅速掠过地面。”好像是在针对当下中国诗坛发言,针对“一团幻觉的污浊的云”,充满恼怒和无奈。
   这个喜欢中国古典诗歌的波兰诗人,提出过他理想中的诗歌、诗人的尺度: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自由的、明智的、优美的”——抒情;
   “联结起远与近、低与高、凡俗与神圣”——辩证;
   “记录灵魂的运动、情人的争吵、城市街景”“注意到历史的脚步、暴君的谎言”——见证。
   这三点,似乎也与“诗缘情”“诗言志”“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兴、观、群、怨”等中国诗学观点,暗通、契合。
   当然,对好诗歌、好诗人的最准确的辨认者、衡量者,是时间。比如,陶渊明在六百年后的北宋,才开始得到苏轼以来历代书生的敬意和回应。杜甫,死后经过元稹、白居易、韩愈们的推举,才渐渐确立其诗圣的地位,并随时间的推移而日益显现出动人的力量,正如鲁迅所说:“杜甫似乎不是古人,就好像今天还活在我们堆里似的。”
   扎加耶夫斯基写过一首《中国诗》,向一个古老国度里的前贤们致意:“我读一首写于千年前的中国诗。/作者述说着整夜落在他乌篷船上的雨,/和最后安顿在心里的和平。/只是巧合吗?十一月再次来临,暮霭沉沉。/只是偶然吗?/诗人们向伟大的时刻进发/为了奖赏与成功,/而秋天周而复始/从骄傲的树上撕去叶子,/假如还有什么留下,/唯有雨在诗歌中轻柔的低语,/既不快乐也不感伤。/唯有纯粹,无人看见,/在傍晚,当光和阴影/暂时忘却了我们/而忙于神秘地移动。”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扎加耶夫斯基来中国访问,被问及《中国诗》中所读的那首中国诗,是谁的?蒋捷的《虞美人》吗?——“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扎加耶夫斯基回答:“记不清了。”的确,在古代,中国诗人几乎都是在舟上、马上、驴上、歌楼上、茅舍里,接受雨水的教育和启示,得到“最后安顿在心里的和平”,以及“雨在诗歌中轻柔的低语”,而不再计较“还有什么留下”,虽然“这里也有绝望,但慰藉的到来势不可挡”(苏珊·桑塔格)。
   显然,扎加耶夫斯基的神秘主义诗风和内心对时代的超越,与那一首中国诗没有太大关系,但与整夜打在那一个中国乌篷船上的雨有关。他的诗作合于自己的诗学观点:抒情、辩证、见证,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感,始终持守人性的美与力量,而不必“为了奖赏与成功”。 copyright verywen.com
   我也喜爱他的《休斯敦,下午六点》:
   “欧洲已经睡了,在一条由边界线织成的粗糙花格子织物下/在古老的仇恨下:法国舒服地依着德国,波斯尼亚躺在塞尔维亚的手臂。/……我是孤独的,因为欧洲睡了。/我的爱/睡在巴黎郊外一间高高的房子里。/……诗歌召唤着我们来到更高处生活,/但低处的一切同样富于雄辩。”
   任何一个诗人,都是在“高处的召唤”和“低处的雄辩”之间凝神、辨认,像一只海鸟,在高处的山岩间筑巢,而又在低处的涛声里寻觅鱼虾。所以,他孤独,用格子稿纸作为睡毯,假装盖着一个爱人,在休斯敦,在上海……
   对于同民族、同命运的前辈诗人米沃什,扎加耶夫斯基怀着敬爱,写了一篇《我不能写下关于米沃什的回忆录》——米沃什往往能够藏起“欢欣的伟大时刻”,“在孤独中壮大”,像港湾里停泊的锈迹斑斑的旧船,“曾经与飓风搏斗,勉强幸存于巨浪的冲击”,“我并不十分懂他。我必须重回他的诗、随笔”。敬爱一个作家,最好的方式就是重回他的言说——去认识他幸免于难的、港湾之外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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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三年,扎加耶夫斯基在巴黎初识米沃什,之后,多次在加利福尼亚、纽约、休斯敦等地的朗诵会、课堂上相遇并交谈。米沃什流亡异国期间,坚持用波兰语写作,尽管他曾经是一个精通法语、英语等多国语言的外交官。他说:“当我们变换语言时,我们肯定会变成另一个人。”扎加耶夫斯基也认为:“如果你用波兰语写作,你就不得不接受波兰历史赋予你的复杂遗产。”米沃什用波兰语这样一种长期“被征服的语言”写作,来继承这一份复杂的遗产。他在西方世界的影响力,是一九七三年之后通过美国诗人的翻译逐渐形成的。一九八〇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晚年,米沃什终于结束长达几十年的流亡,回波兰定居。扎加耶夫斯基像邻居一样,多次去他寓所看望,共饮畅叙。“在餐厅,他说话声音很大,因为听力不好,这使他的朋友有一些难为情——说话的隐私性少了。他的笑声不可抗拒。”二〇〇四年,米沃什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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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加耶夫斯基认为,米沃什是狂喜的人,爱大笑,“仿佛需要从其职业性的庄重里,暂时抽身休息片刻”。他其实是在以狂喜抵抗沉痛。我看到过米沃什、布罗茨基、希尼三个人的合影,像三个顽童搂肩欢笑。三个我喜欢的诗人。他们有暖意和爱意,语言里才充满了天真的光辉——直视恶与伪,肯定自由、生命和美。
   正如扎加耶夫斯基所言,米沃什不是教条主义者,“从来没有同意自己的意见”,其诗歌“狂喜的语调混合着清醒的反思”,“它不是‘自然的’诗歌,不是‘沉思历史’的诗歌,也不是‘自传性的抒情’——它是这一切!”
   伟大的诗人和诗歌,必然在冲破、嘲讽分类学——伟大的事物一言难尽,如天风吹海,反对一团幻觉的污浊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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