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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姑姑

时间 : 2020-10-15 20:05:26来源 :     作者:雪飞扬    点击:Tags标签: 云霞姑姑
(原标题:云霞姑姑)

  滚筒刷在云霞姑姑的摆布下,上下左右来回飞速地滚动着,原本又脏又粗糙的墙壁,很快变得光滑、干净,不同的部位被不同的颜色装扮出属于自己的色彩来。
  云霞姑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劳动服,戴着一顶浅灰色牛仔工作帽,穿一双灰色运动鞋。不过,此时,衣服、帽子、鞋子上一律布满了白、棕、绿等各色点子,一眼看上去,你只见花花绿绿的,倒忽视了衣服鞋帽的本来色彩。
  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点不差。这不,云霞姑姑她们三个妇女干着活一点也没耽误说笑。彩萍说了一个笑话,云霞姑姑正夸张得笑得要弯下了腰,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连忙掏出手机接听,电话是通着的,却没有声音,她以为又是什么做广告的垃圾电话,边挂掉,边说,现在的垃圾电话真是让你防不胜防,说着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把这个号码拉入黑名单,不料,电话又响起来了。云霞姑姑只好耐起心来按了接听键,嫂子……声音十分微小,蚊子似的,带着某种胆怯、羞涩、不安,还有不好意思。云霞姑姑一愣,脑子里飞速筛选着这个喊嫂子的人,会是谁呢?嫂子……这一声明显放大了很多,云霞姑姑不由自主地答应了一声:“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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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娘走了……”带着明显的哭腔。
  云霞姑姑一下愣了。
  第一,她还没听清电话里的姑娘是谁,第二,咱娘,哪个咱娘?云霞姑姑糊涂了。对方似乎明白了云霞姑姑的糊涂,连忙解释道:“我是小琳啊,嫂子。”
  云霞姑姑再次在大脑里飞速地旋转、搜寻,终于想起来了——是她。
  二
  时光倒回去二十年,云霞姑姑做了新媳妇。大年初二,该去丈夫亮子姥姥家拜节了。云霞姑姑早早起来洗漱干净,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后,就到厨房,开炉火,坐锅添水,待水开后把小米粥熬到锅里,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年节里放的爆竹、烟火皮子,花花绿绿的,铺了厚厚一层。我们这地方的习惯是,大年初一不能动扫帚,如果扫的话就等于把财气扫没了。云霞姑姑费力地挥动着竹子大扫帚,一下一下,仔细地清扫着,不消一会儿,额头的汗珠便像溪流一样顺着腮颊淌下来。“哗啦”一声,拉铁栓开门的声音,是婆婆菊子起床了。准确地说,这是后婆婆,听介绍人说云霞姑姑的亲婆婆早在亮子很小时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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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端着个尿盆子从云霞姑姑的身旁走过的时候,云霞姑姑赶紧讨好似的打招呼,年轻的婆婆笑眯眯的,说云霞你看你,多歇一会儿嘛,这样的脏活累活,让娘干好了。云霞姑姑忽然鼻子就一酸,感动得什么似的,嘴里说着不累,手上不觉又加了把劲儿。
  要知道,云霞姑姑在我三奶奶家时,对了,我忘了说了,云霞姑姑是我三奶奶的女儿,偏偏与我母亲是闺蜜,云霞姑姑的很多事,我母亲都了如指掌。
  云霞姑姑在娘家的时候,就像牛马一样,除了干活还是干活,还总不得三奶奶的好气,动不动就撇着那张薄嘴皮说,丫头片子家的,你不干活还想干啥!刚才后婆婆那暖心的话一下就把云霞姑姑感动得掉了眼泪。
  吃过饭,云霞姑姑收拾停当,准备出发时,婆婆菊子站在廊檐上,直着嗓子问,我说你们给你姥姥家带的礼品买好了没?云霞姑姑一下愣了,眼光扫向丈夫亮子,亮子也是一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拿手掻着后脑勺。要知道,新媳妇去姥姥家拜节,是重礼,需要公婆们提前按姥姥家长辈人数准备好礼品。一般是好烟好酒、好点心,外加一个大黄帆布兜里装着的红薯粉条大米花糕。婆婆这一问,让云霞姑姑不知所以,只好拿眼睛去扫亮子,亮子低了头,拿鞋尖在土地上来回蹭,原本光光的瓷实地已被他的大脚蹭出一道深痕来。云霞姑姑本来想说一句,难道你们就没准备吗?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事,我们到路上买。就这样,别的新媳妇跟在婆婆和丈夫身后,丈夫和婆婆手里各提着大包小兜的礼品去姥姥家拜节,云霞姑姑却把结婚拜天地时挣的磕头钱揣在怀里跟着婆婆和丈夫出门了。路上,在丈夫的指引下,把需要的各样礼品买全后,一千多元的磕头钱已一分不剩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溢满心头,云霞姑姑还是努力让自己做到兴高采烈的样子。亲戚们看到排场的礼品、长相俊俏的外甥媳妇,个个喜笑颜开,婆婆言语间不时流露出所有的事都是她一手经办的意思,俨然以大功臣的自居,亲戚们不时啧啧称赞,说亲婆婆也不过如此吧!云霞姑姑配合着婆婆的表演,整个过程,乖巧地趴到地上给长辈磕头,吃饭时给各位亲戚敬酒,整个拜节的过程十分圆满。 织梦内容管理系统
  第二天,是大年初三,原本是在家歇息一天,大年初四就要去娘家拜节。云霞姑姑还是早早起来忙活,给一大家子做好饭,吃完。婆婆把碗往桌子上一顿,把正埋头吃饭的云霞姑姑吓了一跳,抬头瞄向婆婆,只见婆婆的两片酱红色的薄唇上下翻飞,一秃噜一秃噜送出的话,像一颗颗冰雹砸在云霞姑姑火热的胸膛。她说,今天,我们就要走了,眼中放出的两束寒光直刺刺从亮子身上再像云烟游移到云霞姑姑身上,云霞姑姑嘴里的那小米粥愣是卡在喉咙眼里,没能咽下去,差点吐出来,但她很快压制住了,她像老鸭一样抻了一下脖子,不但把那口饭咽下去了,而且把剩下的半碗粥呼噜噜喝完了。很顺滑。
  婆婆旁边的公公自始至终在夹菜就着米粥吃,既没有发一言,也没有半点神情的变化,压根儿就像这件事跟他无关一样,事后,云霞姑姑才知道了关于他们的所有家事。 织梦内容管理系统
  那天晚上,在白刺刺的白炽灯的亮光下,亮子眼里闪着亮晶晶的东西,向云霞姑姑述说着。
  娘原本是一位优秀、漂亮的女子,是咱们方圆十里有名的赤脚医生,后来因一种怪病在我十岁时去世的。娘去世不到半年,爹就跟了这个女人。亮子特别在这个女人上加重了语气。有人说,娘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的插足才导致娘的精神分裂症,最后去世的。
  爹和这个女人走的那天,天吓着雨,他们雇了一辆车,把家里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统统带走了,两个姐姐边哭着边说,爹您怎么能这样?亮子还这么小……您难道不要亮子了吗?他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呀!您不但不留下来照顾他,还要把一切都带走。
  爹瞪着一双牛样的眼睛,眼珠子鼓突,那模样好像大姐冤枉了他,大姐因此欠揍一样。姐姐不觉噤了声,喉腔里压抑着巨大的悲哀与无助,带着哭腔说,那您每月把工资给他一部分…… 本文来自织梦
  爹甩出一串冰棱子:你们不是已经成人了吗?就一个弟弟,你们姐俩还养不起吗?此言一出,俩姐姐便觉得再无争辩的必要,便拉了我要往家走。我却像个蛮不讲理的小痞子,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抱着爹的两条腿,说,爹,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我没了娘,我还要爹……呜呜呜,我鼻涕眼泪地嚎叫着,鼻涕眼泪混合着的液体流进我的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从此,我和姐姐们其实就成了无爹无娘的孤儿了……两个姐姐一个在家里种地照管我,一个到外地打工挣钱顾养一家,高中毕业时,我原本考上一个大学的,由于没有钱,放弃了。当初,大姐曾去镇上找过爹,爹说,小琳和小薇还要上学呢?我就那点工资,供俩学生,一家四口吃喝已经不容易了,哪还有积蓄?你们自个儿想办法吧!据大姐说,她撂下狠话,说,那好,你这辈子指望那两个闺女给你养老送终,别再来找亮子!爹粗声大气,很硬气回应,不找就不找,谁稀罕!把大姐气得想骂娘! 织梦好,好织梦
  那后来呢?为啥他们又回来当我的公婆?云霞姑姑问。
  那是与你举行婚礼前夕,族里长辈们一致让去请他们的,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再怎么着,他们也在那个台阶上,该请也还得请的。
  三
  从公婆们离开家门那一刻起,云霞姑姑就彻底没有了公婆。
  此时,这个叫小琳的姑娘显然是那个云霞姑姑新婚时,在一个家里生活过几天的小姑子。那时的她才十来岁,梳着两条细细的小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很可爱。不过,她跟她妹妹小薇从没有喊过云霞姑姑嫂子。这一下,这个嫂子叫得如此突兀,再加上那个“咱娘”俩字,难怪云霞姑姑想了半天才想出来。
  如果说时光可以洗去恩怨的话,那么,刻骨铭心的疼痛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云霞姑姑捏着手机,脑海里闪现出儿子虎子那张圆嘟嘟可爱的小脸,一股难以名状悲痛压得云霞姑姑喘不过气来,她暗暗下决心,不能搭理她,仇人的女儿呀! 织梦内容管理系统
  嫂子,你看,你……能不能……来……
  云霞姑姑在心里嗤了一下鼻子,心说,这会儿你知道叫我嫂子了?当年在我最困苦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哪儿去了?但这些话也只是在心里说了说,电话里,她却说不出口。嫂子……以前都是咱娘不好,是……我们不好……求您原谅……好吗?
  云霞姑姑的心一软,什么也不顾了,说,别急,我去!我现在马上去学校接上蕾蕾就去!谢谢嫂子……您的好,我们……不会忘了……
  云霞姑姑跟两位同事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骑着电动车到村里小学接上女儿蕾蕾,飞速往公婆居住的那个小镇奔去。路上,让女儿蕾蕾给远在外地打工的丈夫打了电话。电话里,丈夫诺诺着,凭什么,咱们……还是别管了,他们不是很有本事吗?云霞姑姑让女儿把手机伸到她嘴巴那儿,说,别啰嗦了,立马请假回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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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小镇,一路打听着,走大街、绕胡同,总算找到了公婆们的家。
  这是座两层小楼的独家院,远远望去,茂密的竹子枝叶探出一片浓绿,一起探出头的还有杏树叶子。高大气派的门楼、大红时兴不锈钢防盗门像威武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把守着院子。进得院子来,发光的马赛克瓷砖晃人眼睛,南墙边,绿意浓浓。除了一丛绿竹、一棵杏树外,还有石榴树、木瓜树,以及各色花香。随着蕾蕾“哇”的一声惊呼,云霞姑姑也不由得在心里叫到,到底是有钱人!跟这一对比,自家那座连门楼尚且没有盖起来,也没有外粉,更没有各色花草树木的小院,就显得那么寒碜。如果说这座院子是城市里的衣着华贵的大家闺秀的话,那么自家的那座院子则是小山村的一个没见过世面、衣着寒酸的村姑。
  看云霞姑姑进来,那个叫小琳的姑娘带头起来迎接,无论是灵前守孝的还是旁边椅子上坐着的亲戚呼啦一下齐刷刷地站起来了。像迎接贵宾一样,让云霞姑姑一下适应不过来。语无伦次地说,这……你们……。小琳上前拉着云霞姑姑的手就哭,边哭边指着旁边那一群人说,这是咱姥姥家的人,这是咱舅舅,那是舅妈,那是小姨……云霞姑姑才知道这是菊子的娘家人了。这些人看云霞姑姑的眼神,怎么说,是胆怯、不好意思,更多是祈求。那位舅舅吧咂了几下嘴,终于嗫嚅着说,云霞,你看……你娘……顿了一下,下了很大决心、鼓了天大勇气似的,说下去了:回纪家坪打发呀? 织梦内容管理系统
  云霞姑姑没有犹豫地说,她是我们的娘,当然得回家呀!那个舅舅,连同那些舅妈姨妈们,紧张的脸皮一下松弛下来,舅舅的两手不觉在胸前合了下掌,双膝似乎也曲了一下,那模样仿佛恨不得立即给云霞姑姑下跪,喊祖宗!云霞姑姑口鼻眼里苦笑了一下,把那些藏在骨子眼里的无可言状的痛再次牢牢地盖住,不让它们露面。
  四
  菊子的丧事上,一应事务都是云霞姑姑在操办,她压根没有向公公和那俩姐妹提公公的工资卡问题,只去银行把自己辛辛苦苦打工挣的钱提出两万来。买棺材、买全套寿衣、买纸扎、找忙人、请响器班、买肉买菜……云霞姑姑跟管事的事说,一切都不要低于村里的一般标准,不要图省钱而挑便宜的或省去某一项。
  一切都是排排场场的。
  送葬队伍到达村子中央广场时,棺材停下,响器班摆开要长时间吹打的架势。乡亲们围聚过来,边看响器班那装模作样、哭爹喊娘的表演,边对死者及后面的孝子队伍指指点点。 织梦内容管理系统
  这个菊子,真正有福气,一天婆婆的责任没有尽,死了,倒成了人家的婆婆了。
  是啊,这个老纪,也真有脸,年轻时图自己风流,扔下自己的孩子,去给别人养孩子,到头来,自己不办事了(注:我们当地的方言,不中用的意思),又回来累害人家(注:方言:拖累人家的意思)了。
  可不是嘛,不是去年他才得的脑梗嘛?恢复得倒也还差不多,没有明显的后遗症。
  云霞这女子真不错,能够不计前嫌地收留他们。
  是啊,光老纪还好说,到底是他们的亲爹,菊子的话,一般人可做不到这样不但让她回来入祖坟,还如此厚葬!
  是嘛是嘛。
  孝子倒不少,只可惜只有一个孙女,没有孙子。
  只听一个声音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轻点,你就不会轻点,别让人家云霞听了心里难过!
  他们以为响器班的动静那么大,云霞姑姑是听不到的,可他们不知道,巨大的嘈杂只是悬浮于半空中,那些小声的议论恰恰沉着稳重地落到了云霞姑姑的耳旁。 本文来自织梦
  云霞姑姑妈呀发出一声长长的悲恸……
  五
  那一年,儿子虎子五岁。
  那是个秋忙的时节,人们在田地里忙着收割着遍地的金黄,还有金灿灿的希望。肩条、手提、车推、拖拉机拉……一穗穗的玉米、谷穗被人们抢收着。
  趁天,要是哪天下雨了,特别是连阴雨,可就糟了,不但庄稼会烂到地里,而且也可能因机械无法下地而耕不了土地,种不了冬小麦。这是庄稼人心里的谱,说与不说,都在。一
  滚筒刷在云霞姑姑的摆布下,上下左右来回飞速地滚动着,原本又脏又粗糙的墙壁,很快变得光滑、干净,不同的部位被不同的颜色装扮出属于自己的色彩来。
  云霞姑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劳动服,戴着一顶浅灰色牛仔工作帽,穿一双灰色运动鞋。不过,此时,衣服、帽子、鞋子上一律布满了白、棕、绿等各色点子,一眼看上去,你只见花花绿绿的,倒忽视了衣服鞋帽的本来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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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点不差。这不,云霞姑姑她们三个妇女干着活一点也没耽误说笑。彩萍说了一个笑话,云霞姑姑正夸张得笑得要弯下了腰,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连忙掏出手机接听,电话是通着的,却没有声音,她以为又是什么做广告的垃圾电话,边挂掉,边说,现在的垃圾电话真是让你防不胜防,说着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把这个号码拉入黑名单,不料,电话又响起来了。云霞姑姑只好耐起心来按了接听键,嫂子……声音十分微小,蚊子似的,带着某种胆怯、羞涩、不安,还有不好意思。云霞姑姑一愣,脑子里飞速筛选着这个喊嫂子的人,会是谁呢?嫂子……这一声明显放大了很多,云霞姑姑不由自主地答应了一声:“唉”
  “咱娘走了……”带着明显的哭腔。
  云霞姑姑一下愣了。
  第一,她还没听清电话里的姑娘是谁,第二,咱娘,哪个咱娘?云霞姑姑糊涂了。对方似乎明白了云霞姑姑的糊涂,连忙解释道:“我是小琳啊,嫂子。” 织梦内容管理系统
  云霞姑姑再次在大脑里飞速地旋转、搜寻,终于想起来了——是她。
  二
  时光倒回去二十年,云霞姑姑做了新媳妇。大年初二,该去丈夫亮子姥姥家拜节了。云霞姑姑早早起来洗漱干净,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后,就到厨房,开炉火,坐锅添水,待水开后把小米粥熬到锅里,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年节里放的爆竹、烟火皮子,花花绿绿的,铺了厚厚一层。我们这地方的习惯是,大年初一不能动扫帚,如果扫的话就等于把财气扫没了。云霞姑姑费力地挥动着竹子大扫帚,一下一下,仔细地清扫着,不消一会儿,额头的汗珠便像溪流一样顺着腮颊淌下来。“哗啦”一声,拉铁栓开门的声音,是婆婆菊子起床了。准确地说,这是后婆婆,听介绍人说云霞姑姑的亲婆婆早在亮子很小时去世了。
  婆婆端着个尿盆子从云霞姑姑的身旁走过的时候,云霞姑姑赶紧讨好似的打招呼,年轻的婆婆笑眯眯的,说云霞你看你,多歇一会儿嘛,这样的脏活累活,让娘干好了。云霞姑姑忽然鼻子就一酸,感动得什么似的,嘴里说着不累,手上不觉又加了把劲儿。 织梦内容管理系统
  要知道,云霞姑姑在我三奶奶家时,对了,我忘了说了,云霞姑姑是我三奶奶的女儿,偏偏与我母亲是闺蜜,云霞姑姑的很多事,我母亲都了如指掌。
  云霞姑姑在娘家的时候,就像牛马一样,除了干活还是干活,还总不得三奶奶的好气,动不动就撇着那张薄嘴皮说,丫头片子家的,你不干活还想干啥!刚才后婆婆那暖心的话一下就把云霞姑姑感动得掉了眼泪。
  吃过饭,云霞姑姑收拾停当,准备出发时,婆婆菊子站在廊檐上,直着嗓子问,我说你们给你姥姥家带的礼品买好了没?云霞姑姑一下愣了,眼光扫向丈夫亮子,亮子也是一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拿手掻着后脑勺。要知道,新媳妇去姥姥家拜节,是重礼,需要公婆们提前按姥姥家长辈人数准备好礼品。一般是好烟好酒、好点心,外加一个大黄帆布兜里装着的红薯粉条大米花糕。婆婆这一问,让云霞姑姑不知所以,只好拿眼睛去扫亮子,亮子低了头,拿鞋尖在土地上来回蹭,原本光光的瓷实地已被他的大脚蹭出一道深痕来。云霞姑姑本来想说一句,难道你们就没准备吗?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事,我们到路上买。就这样,别的新媳妇跟在婆婆和丈夫身后,丈夫和婆婆手里各提着大包小兜的礼品去姥姥家拜节,云霞姑姑却把结婚拜天地时挣的磕头钱揣在怀里跟着婆婆和丈夫出门了。路上,在丈夫的指引下,把需要的各样礼品买全后,一千多元的磕头钱已一分不剩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溢满心头,云霞姑姑还是努力让自己做到兴高采烈的样子。亲戚们看到排场的礼品、长相俊俏的外甥媳妇,个个喜笑颜开,婆婆言语间不时流露出所有的事都是她一手经办的意思,俨然以大功臣的自居,亲戚们不时啧啧称赞,说亲婆婆也不过如此吧!云霞姑姑配合着婆婆的表演,整个过程,乖巧地趴到地上给长辈磕头,吃饭时给各位亲戚敬酒,整个拜节的过程十分圆满。 织梦内容管理系统
  第二天,是大年初三,原本是在家歇息一天,大年初四就要去娘家拜节。云霞姑姑还是早早起来忙活,给一大家子做好饭,吃完。婆婆把碗往桌子上一顿,把正埋头吃饭的云霞姑姑吓了一跳,抬头瞄向婆婆,只见婆婆的两片酱红色的薄唇上下翻飞,一秃噜一秃噜送出的话,像一颗颗冰雹砸在云霞姑姑火热的胸膛。她说,今天,我们就要走了,眼中放出的两束寒光直刺刺从亮子身上再像云烟游移到云霞姑姑身上,云霞姑姑嘴里的那小米粥愣是卡在喉咙眼里,没能咽下去,差点吐出来,但她很快压制住了,她像老鸭一样抻了一下脖子,不但把那口饭咽下去了,而且把剩下的半碗粥呼噜噜喝完了。很顺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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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在白刺刺的白炽灯的亮光下,亮子眼里闪着亮晶晶的东西,向云霞姑姑述说着。
  娘原本是一位优秀、漂亮的女子,是咱们方圆十里有名的赤脚医生,后来因一种怪病在我十岁时去世的。娘去世不到半年,爹就跟了这个女人。亮子特别在这个女人上加重了语气。有人说,娘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的插足才导致娘的精神分裂症,最后去世的。
  爹和这个女人走的那天,天吓着雨,他们雇了一辆车,把家里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统统带走了,两个姐姐边哭着边说,爹您怎么能这样?亮子还这么小……您难道不要亮子了吗?他可是您的亲生儿子呀!您不但不留下来照顾他,还要把一切都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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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我和姐姐们其实就成了无爹无娘的孤儿了……两个姐姐一个在家里种地照管我,一个到外地打工挣钱顾养一家,高中毕业时,我原本考上一个大学的,由于没有钱,放弃了。当初,大姐曾去镇上找过爹,爹说,小琳和小薇还要上学呢?我就那点工资,供俩学生,一家四口吃喝已经不容易了,哪还有积蓄?你们自个儿想办法吧!据大姐说,她撂下狠话,说,那好,你这辈子指望那两个闺女给你养老送终,别再来找亮子!爹粗声大气,很硬气回应,不找就不找,谁稀罕!把大姐气得想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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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后来呢?为啥他们又回来当我的公婆?云霞姑姑问。
  那是与你举行婚礼前夕,族里长辈们一致让去请他们的,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再怎么着,他们也在那个台阶上,该请也还得请的。
  三
  从公婆们离开家门那一刻起,云霞姑姑就彻底没有了公婆。
  此时,这个叫小琳的姑娘显然是那个云霞姑姑新婚时,在一个家里生活过几天的小姑子。那时的她才十来岁,梳着两条细细的小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很可爱。不过,她跟她妹妹小薇从没有喊过云霞姑姑嫂子。这一下,这个嫂子叫得如此突兀,再加上那个“咱娘”俩字,难怪云霞姑姑想了半天才想出来。
  如果说时光可以洗去恩怨的话,那么,刻骨铭心的疼痛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云霞姑姑捏着手机,脑海里闪现出儿子虎子那张圆嘟嘟可爱的小脸,一股难以名状悲痛压得云霞姑姑喘不过气来,她暗暗下决心,不能搭理她,仇人的女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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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嫂子,你看,你……能不能……来……
  云霞姑姑在心里嗤了一下鼻子,心说,这会儿你知道叫我嫂子了?当年在我最困苦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哪儿去了?但这些话也只是在心里说了说,电话里,她却说不出口。嫂子……以前都是咱娘不好,是……我们不好……求您原谅……好吗?
  云霞姑姑的心一软,什么也不顾了,说,别急,我去!我现在马上去学校接上蕾蕾就去!谢谢嫂子……您的好,我们……不会忘了……
  云霞姑姑跟两位同事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骑着电动车到村里小学接上女儿蕾蕾,飞速往公婆居住的那个小镇奔去。路上,让女儿蕾蕾给远在外地打工的丈夫打了电话。电话里,丈夫诺诺着,凭什么,咱们……还是别管了,他们不是很有本事吗?云霞姑姑让女儿把手机伸到她嘴巴那儿,说,别啰嗦了,立马请假回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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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小镇,一路打听着,走大街、绕胡同,总算找到了公婆们的家。
  这是座两层小楼的独家院,远远望去,茂密的竹子枝叶探出一片浓绿,一起探出头的还有杏树叶子。高大气派的门楼、大红时兴不锈钢防盗门像威武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把守着院子。进得院子来,发光的马赛克瓷砖晃人眼睛,南墙边,绿意浓浓。除了一丛绿竹、一棵杏树外,还有石榴树、木瓜树,以及各色花香。随着蕾蕾“哇”的一声惊呼,云霞姑姑也不由得在心里叫到,到底是有钱人!跟这一对比,自家那座连门楼尚且没有盖起来,也没有外粉,更没有各色花草树木的小院,就显得那么寒碜。如果说这座院子是城市里的衣着华贵的大家闺秀的话,那么自家的那座院子则是小山村的一个没见过世面、衣着寒酸的村姑。
  看云霞姑姑进来,那个叫小琳的姑娘带头起来迎接,无论是灵前守孝的还是旁边椅子上坐着的亲戚呼啦一下齐刷刷地站起来了。像迎接贵宾一样,让云霞姑姑一下适应不过来。语无伦次地说,这……你们……。小琳上前拉着云霞姑姑的手就哭,边哭边指着旁边那一群人说,这是咱姥姥家的人,这是咱舅舅,那是舅妈,那是小姨……云霞姑姑才知道这是菊子的娘家人了。这些人看云霞姑姑的眼神,怎么说,是胆怯、不好意思,更多是祈求。那位舅舅吧咂了几下嘴,终于嗫嚅着说,云霞,你看……你娘……顿了一下,下了很大决心、鼓了天大勇气似的,说下去了:回纪家坪打发呀? dedecms.com
  云霞姑姑没有犹豫地说,她是我们的娘,当然得回家呀!那个舅舅,连同那些舅妈姨妈们,紧张的脸皮一下松弛下来,舅舅的两手不觉在胸前合了下掌,双膝似乎也曲了一下,那模样仿佛恨不得立即给云霞姑姑下跪,喊祖宗!云霞姑姑口鼻眼里苦笑了一下,把那些藏在骨子眼里的无可言状的痛再次牢牢地盖住,不让它们露面。
  四
  菊子的丧事上,一应事务都是云霞姑姑在操办,她压根没有向公公和那俩姐妹提公公的工资卡问题,只去银行把自己辛辛苦苦打工挣的钱提出两万来。买棺材、买全套寿衣、买纸扎、找忙人、请响器班、买肉买菜……云霞姑姑跟管事的事说,一切都不要低于村里的一般标准,不要图省钱而挑便宜的或省去某一项。
  一切都是排排场场的。
  送葬队伍到达村子中央广场时,棺材停下,响器班摆开要长时间吹打的架势。乡亲们围聚过来,边看响器班那装模作样、哭爹喊娘的表演,边对死者及后面的孝子队伍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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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菊子,真正有福气,一天婆婆的责任没有尽,死了,倒成了人家的婆婆了。
  是啊,这个老纪,也真有脸,年轻时图自己风流,扔下自己的孩子,去给别人养孩子,到头来,自己不办事了(注:我们当地的方言,不中用的意思),又回来累害人家(注:方言:拖累人家的意思)了。
  可不是嘛,不是去年他才得的脑梗嘛?恢复得倒也还差不多,没有明显的后遗症。
  云霞这女子真不错,能够不计前嫌地收留他们。
  是啊,光老纪还好说,到底是他们的亲爹,菊子的话,一般人可做不到这样不但让她回来入祖坟,还如此厚葬!
  是嘛是嘛。
  孝子倒不少,只可惜只有一个孙女,没有孙子。
  只听一个声音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轻点,你就不会轻点,别让人家云霞听了心里难过!
  他们以为响器班的动静那么大,云霞姑姑是听不到的,可他们不知道,巨大的嘈杂只是悬浮于半空中,那些小声的议论恰恰沉着稳重地落到了云霞姑姑的耳旁。 内容来自dedecms
  云霞姑姑妈呀发出一声长长的悲恸……
  五
  那一年,儿子虎子五岁。
  那是个秋忙的时节,人们在田地里忙着收割着遍地的金黄,还有金灿灿的希望。肩条、手提、车推、拖拉机拉……一穗穗的玉米、谷穗被人们抢收着。
  趁天,要是哪天下雨了,特别是连阴雨,可就糟了,不但庄稼会烂到地里,而且也可能因机械无法下地而耕不了土地,种不了冬小麦。这是庄稼人心里的谱,说与不说,都在。
  吃过午饭,云霞姑姑就反复叮嘱虎子。说,虎子你要听话啊,让爸爸妈妈去地里收庄稼,你在家里不要乱跑,就在屋子里看电视,好不好?虎子歪起黑漆漆的小脑袋,说,虎子跟爸爸妈妈一起去地里好不好?云霞姑姑看着正午刺眼的太阳,说,虎子听话,就在家,你看,这太阳,会把虎子晒黑的哟,说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虎子撅起小嘴,一幅不情愿的模样,说,好吧。云霞姑姑俯下身亲了一下虎子的小脸蛋,那张笑脸肉乎乎、粉嘟嘟的,亲上去滑柔而熨帖,很舒服。此时,云霞姑姑闭着眼睛还能想起那种舒服、亲切的美好感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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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半晌开始,日头被一团一团的乌云遮住,不好,是要下雨的苗头,人们干活的动作不觉加快了。
  云霞姑姑的心更是慌了,割玉米杆子时,镰头砍在了左脚上,疼得她差点跳起来,割到头,往地头返回的时候,又被玉米岔子绊了个趔趄,虽然没有摔倒,鞋子却被戳了个窟窿,脚掌无法幸免地被戳破,她脱掉鞋弄了点土面洒在伤口上,开始掰玉米。由于用力过大,玉米杆子又戳到脸上,划破了脸,云霞姑姑心说今天是怎么回事,咋这么倒霉呢?莫名地心慌。云霞姑姑忽然什么也不想干了,只想回家。于是,跟亮子打了声招呼,扔下嘟嘟哝哝自顾埋怨的亮子回家了。
  电视机兀自开着,播的是虎子爱看的动画片。虎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里,随便拿个自制的木头玩具,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
  虎子,虎子……
  云霞姑姑边喊,边卧室、厕所寻了个遍,没有踪影。云霞姑姑的心腾腾跳着,跑向大街上,喊着,虎子,虎子!见人就问,见我家虎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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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云霞姑姑心头。
  云霞姑姑在问了无数个人,均回答没有见过后,立马往家里奔,厨房里那口盛满水的大缸,云霞姑姑远远就望见了,伸出一双小脚丫,虎子的,没错,穿着云霞姑姑亲手为他做的紫色松紧鞋。
  云霞姑姑妈呀一声扑向大缸,抓住虎子的小脚丫一下拽了出来。然而,此时的虎子再也无法回应云霞姑姑撕心裂肺的呼喊了,他双目紧闭,嘴巴张着,一股一股的水往出溢着……
  泪水再次顺着云霞姑姑的腮颊往下淌。
  可惜了,那个孩子要是不糟蹋(注;方言,夭折的意思),也该这么高了。
  是啊,跟我家小明同岁,十九了!
  这个云霞真可以(方言:善良、憨厚的意思),换谁谁都做不到像她这样的。
  就是嘛!
  人群里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向云霞姑姑的耳膜。
  六

本文来自织梦


  葬完菊子婆婆,回到家。小琳把她后爸的工资卡拿出来,交到云霞姑姑的手里,说,嫂子,这是爸爸的工资卡,你拿着,以后,爸爸就指望你了……
  云霞姑姑说了句放心。后来,亮子去查工资卡里的钱,那姐俩竟然取得一文不剩。亮子气急败坏地对云霞姑姑说,都说你傻吧,你还不愿意,你看看他们做得!你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爽快呢?最起码也让他们担心担心啊!云霞姑姑说,这可是你的亲爹啊!咱不要谁要?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云霞姑姑回了一趟娘家。
  什么?你答应你一家照管你公公?
  三奶奶一幅不可思议的神情。
  是啊,娘,我们是儿子,当然要养活自己的老人喽!难不成推给人家闺女?
  当然可以让他那两个继女养活了呀!她们不是靠他养大的嘛!你们沾了他多少光?得了他多少好处?
  是啊是啊,云霞,你可不能这么傻。我的奶奶、二奶奶和几个大娘、婶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云霞姑姑。 织梦好,好织梦
  云霞姑姑说,那是他做事绝情,但我不能,否则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傻!
  三奶奶从牙缝里蹦出这么个字,其他人也在心里附和着。
  云霞姑姑把目光投向我母亲。
  我母亲说,云霞,你做得对,我支持你!咱莫家的姑娘到哪儿也不能给咱们莫家丢脸!
  云霞姑姑上去抱住了我母亲,说,亲嫂子,好嫂子,你咋总是这么理解我呢!
  母亲躲开云霞姑姑即将凑上去似乎要亲妈妈的脸,推着她的手说,行了行了,老大不小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母亲鼻子眼里笑着,听着像埋怨,更多的却是宠溺。
  云霞姑姑不但把公公奉养起来,而且每顿饭的第一碗饭必定要端给公公。家里好吃的少了,也是尽着他吃,慢慢地,蕾蕾和公公都习惯了。
  一次,云霞姑姑的弟弟从外地来,带来一些牛肉、龙虾,吃饭时,公公首先拿起筷子,不管大家是否动筷子,自顾自风卷残云般把牛肉吃得一片不剩,龙虾也只剩一两只。末了,抹着油腻腻的嘴巴,说,好吃,好吃……蕾蕾说,你倒好吃,我们都还没尝到呢! copyright dedecms
  七
  入城大潮不知何时已席卷中国农村,云霞姑姑的这个小山村概莫能外。
  云霞姑姑的大姑子、小姑子纷纷把房子买到了市里,孩子也随之转到了市里上学。村里的小学五个年级只剩二十来个学生,老师们教得无精打采,孩子们学得也有一搭没一搭的。
  中午下工回来,云霞姑姑买了凉菜、猪头肉、凉皮,大大小小好几个提兜。
  街上几个妇女正在吃饭,有人跟云霞姑姑打招呼。
  云霞,刚回来呀,买那么多好吃的呀!云霞姑姑说,是啊,回来迟了,干脆买现成的!
  那么多,得好多钱吧?可不如买了面条、菜自己来家做哟!云霞呵呵笑着,嘴里应和着,是呢是呢,心里却说,也不知道我买的吃的关你们什么事了!
  云霞姑姑觉得这个小山村周围仿佛有看不见的网,时不时就伺机把自己束缚住,虽然她一直在努力挣脱,却还是动不动就如芒在背。比如,农闲、粉刷的活儿也不连贯的时节,性格豪爽的云霞姑姑常常吸引着儿时的小伙伴来家里玩儿,或者村里几个同龄女人来家里吃喝打麻将。听吧,院墙外头总会有一些长舌妇们的窃窃私语,其实,说是窃窃私语也不太合适,有时她们会故意提高嗓门给院子里的人听。什么败家妇了,什么不像女人样儿了……云霞姑姑的朋友刚开始觉得很难为情,云霞姑姑故意大声说,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儿,钱是我辛苦劳动挣来的,吃着她们了还是喝着她们了?院墙外的声音便听不到了。再次出门时,那些人先还是有点难为情,不说什么,三两天过去,就又开始对云霞姑姑指指点点。

织梦好,好织梦


  当云霞姑姑决定搬城里住时,大姑子首先站出来反对,说城里有啥好,眼睛一睁就得花钱,吃一棵葱也得买,吃一把玉米糁也得买。云霞姑姑说,那你别搬城里去嘛,别让你家帅帅去城里上学呀!大姑子哑口无言,睨斜着眼睛瞅瞅云霞姑姑。其实,云霞姑姑心里清清楚楚,她是担心她爹到市里没有在老家活动起来方便。
  第二个出来反对的是三奶奶。
  三奶奶说,当个女子,不少折腾,咋,亮子在外面一年给你挣个三四万,闲时候,你再跟着人家搞粉刷,一年也能挣个三两万,顺带着种着那几亩地,有吃有喝的,咋,还不中?
  再说了,我和你爹也有把年纪了,你离得那么远,万一生个急病,怕是临死你都赶不回来!
  云霞姑姑知道,三奶奶说的话重点在后半截子。
  从小,三奶奶就看不上云霞姑姑,嫌她是女孩。她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丫头片子、赔钱货、害人精!我就喜欢男孩,瞧伤(注:方言,不喜欢,厌恶的意思)小闺女了!有好事者就悄悄怼她一句:没有小闺女,哪儿会有你呀?谁不是小闺女生的?三奶奶听到了,依然面不改色地回击道:中啥用?干活儿没有男孩力气大,跑腿没有男孩利索,而且,好不容易把她养大,又该拍拍屁股走人了,到别人家伺候人去了,能指望她什么!谁不是指望儿子养老呢,还能指望闺女! copyright dedecms
  好事者又说:我说他三婶啊,你这可是有偏见的哟,你看社会在发展,各种观念在更新,你没看到,近些年男女越来越平等了吗?
  平等个屁!反正我不喜欢闺女,将来我也没有指望云霞给我养老!
  姐弟仨,云霞姑姑的学习最好,是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一个。三奶奶和三爷爷却一致统一口径,女娃子家,混个初中毕业,不做睁眼瞎就中。
  哥哥大勇复读了三年才考上一所一般的大学,弟弟小强高中毕业后参军,后从部队考上了军校。
  云霞姑姑辍学后,农闲时就到处去打工,为哥哥弟弟挣学费。
  八
  那年,云霞姑姑刚刚二十岁,建筑工地粗重的力气活把云霞姑姑嫩白的肌肤磨砺得粗糙而干燥,日头的下的劳作使云霞姑姑的皮肤变成健康的红色,咋一看,仿佛鲁迅笔下的少年闰土。
  阴天下雨,工地停工时,云霞姑姑就和同伴们到街上溜达。云霞姑姑不时向时装店里扫瞄,一件件时尚的衣服,一个个新奇的饰品,琳琅满目,让云霞姑姑看得眼晕,但是她轻易不敢走进店里去,一进去,人家就热情地让试穿,口里妹妹长妹妹短的叫得你不试仿佛就对不起人家的这份亲热的情义似的,而一试,如果合适的话,你不买,更觉得不好意思。刚开始出来打工时,云霞姑姑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形,衣服试过了,挺合适的。你看看,小妹妹,颜色、款式就像为你定做的一样,还不要,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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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霞姑姑红着脸,嗫嚅着,这,这……愣是没有把钱不够的话说出来,便拉上同伴夺门而逃了。刚才还口口声声喊的妹妹像亲姐妹似的,这下立马变脸作色,冲着云霞姑姑她们的背影,高声叫道,乡下佬,没钱试什么衣服,哼,让我白忙活了半天!
  云霞姑姑那张原本就红着的脸,此时更红了,步子跨大,恨不得一步跨到工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忙乱中差点撞到一辆车上,司机伸出头来,没好气地说,活得不耐烦了是咋的?云霞姑姑的脸一下由红转为煞白,愣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在同伴的拉扯下才抬起腿躲到了路旁。
  从那以后,云霞姑姑就不再逛店,偶尔实在忍不住,就进去瞅瞅,赶紧出来,绝不试穿。
  云霞姑姑极少去工地会计那儿支零花钱,除了生活必需品,几乎不买东西,出门时就从老家的集镇上买好,那里的东西便宜。年轻姑娘们喜欢吃的零食,她也舍不得买。
织梦好,好织梦

  三奶奶说了,云霞,你可不许乱花钱哦,要知道咱家可供着两个学生呢!你爹一个人挣的那几个钱哪能够,还得全仗你呢!云霞姑姑知道,这是娘怕自己花钱呢,提醒自己俭省俭省再俭省,好供她的俩宝贝儿子上学。
  不怎么敢逛店的云霞姑姑就在工地旁边的军营边溜达,听他们喊号子,听集训时那踏踏踏有力而齐整的步伐。如果恰逢他们休息日,常常看到三三两两的战士一起走进走出。一样的个头,一样的衣服,挺拔的身姿,常常让云霞姑姑喜欢得不得了,暗想,将来找男朋友就找个当兵的,想着不觉红了脸。
  九
  这是难得的一个清凉的晚上,清风徐徐,明月朗朗。云霞姑姑和同伴们约好晚上去理发。下工后,大家匆匆拨拉了几口饭,就各自取上洗漱用品到院子东北角搭的简易澡棚里洗澡。
  在凉水的冲洗下,随着一身的灰尘褪去的还有一天的疲惫。洗完,从内到外浑身舒爽,仿佛一台疲累的机械,按了重启键,瞬间又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四五个女孩结伴叽叽喳喳地踏着蛋青色的月色往镇上的理发店走去。
织梦好,好织梦

  说镇,其实有点夸大了,不过就一条窄窄的街,街两旁是各种做小生意的,虽然也有点热闹的意味,到底小得很,那家叫“发艺源地”的理发店是小镇上唯一的一家理发店。
  推门进去,赫然发现里面好几个当兵的,一色的军装、一样的平头、帽子上的五角星闪耀着耀眼的光芒,云霞姑姑眼前忽然一亮,一位战士正好向她看过了,笑着点头,云霞姑姑红着脸也动了下头。店里地方小,云霞姑姑她们刚要出去等。那位对云霞姑姑点头的战士对她们说,你们先理吧,姑娘家的,理完早点回家。云霞姑姑说。怎么好意思,你们理吧,我们等一会儿不碍事。看你,叫你们先理就先理嘛,推让个啥!一幅急眼的模样,脸红脖子粗的,云霞姑姑不觉笑了,说好好好,我们先理,谢谢解放军战士。高个子嘿嘿笑着,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回去路上,路过一个烧烤摊,烤羊肉、鱼肉、鹌鹑蛋、面筋,混合着各种菜味儿的香气扑鼻而来,有同伴就提议吃点烧烤再走,云霞姑姑本想先走,以便省下几块钱。一来架不住同伴们的怂恿,二来也不敢一个人往回走,就随着同伴一起坐下来吃烧烤。旁边桌子上围了一桌子男人,喝着啤酒,吃着烧烤,桌上、脚底下,空啤酒瓶子摆得满满当当,像垒起的一圈儿绿色的矮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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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喝红了眼、肥头大耳的男子一手举着个啤酒瓶,一手摆着那张肥厚的大手向着云霞姑姑她们的小桌摆手,来,小姑娘,陪哥喝一个。云霞姑姑赶紧喊同伴快走,速离这个是非之地。小菊一串羊肉刚吃到嘴里,嚼得正起劲儿,嘟哝着说,吃完,吃完再走。云霞姑姑上去拉她,旁边的大胖子抢先过来,那只胖手一下把云霞姑姑推了个趔趄,待云霞姑姑反应过来,小菊已被大胖子拽到他们桌边,正要动手动脚的,小菊这时吓得脸白了,手里尚未吃完的串串散落地上。云霞姑姑不顾一切地上去拽小菊,嘴里嚷嚷着,你们想干什么,啊!人群中又有一个黑高个站起来向云霞姑姑走来,嘴里说着,不咋,就是想请美妹妹们喝口酒,边说边去拉云霞姑姑的另一只手,云霞姑姑狠劲儿一甩,挣脱了,这边,胖子已把小菊完全拉到了他怀里,黑高个也再次一把捏住了云霞姑姑的手臂,云霞姑姑大叫着使劲儿挣脱,无奈那手钳子似的,越挣,越钳得紧。就在他拽着云霞姑姑到他桌边时,干什么?放手!一声怒喝,俩混混不由自主地都松了手。领头怒喝的正是刚才在理发店里遇到的那位高个、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的战士。 内容来自dedecms
  那群小混混落荒而逃,几位战士追了几步也就收住了,过来问云霞姑姑她们没没有被伤着,云霞姑姑忽然像遇到久违的亲人一样,一下就哭出来了……
  尽管部队严禁谈恋爱,那位小虎牙的战士还是常常能想办法背过领导约云霞姑姑出去散步、看电影、吃当地小吃……
  在幽静的林荫小道上,借着夜色的掩护,他试探着捏住云霞姑姑的手,云霞姑姑只象征性地挣脱了一下,就乖乖地让他捏着。这样的大个子,没想到却长了一双细腻、柔润的手,云霞姑姑被这只手捏着,水一样抚过心窝窝,捏着云霞姑姑的手,嘴里也没闲着,他念叨着:小霞霞,霞霞飞,一飞飞到我心窝窝……一朵红霞飞上云霞姑姑的脸颊,她抿嘴笑着,甜蜜的感觉溢满了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都喝了蜜似的……
  九
  当云霞姑姑对三奶奶讲出想要远嫁浙江省时,三奶奶连问对方的条件都没有,直接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一个不行是一个锤子,一连几个锤子敲过来,把云霞姑姑的心敲得像碎裂的瓦片。这碎瓦片在经过短暂的碎裂疼痛后,又迅速地凝结在一起,以一种无比坚硬的质地来抗拒那一连串的锤子。 织梦内容管理系统
  云霞姑姑对着三奶奶,一字一句地说:“娘,这是我的事,我说了算。”语气柔和,语速缓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橘黄色的灯光打在云霞姑姑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三奶奶反常地没有像以往一样机关枪似的射击云霞姑姑,云霞姑姑原以为是自己的坚定击退了三奶奶,却不曾想三奶奶没有用机关枪的原因是为了搬来大炮轰炸。
  第二天晚上,刚吃过晚饭,云霞姑姑尚在厨房收拾锅碗,就听见陆陆续续进院子的脚步声,以及窃窃私语声。
  一会儿,三奶奶就站在南屋台阶上喊云霞姑姑,霞,别洗了,待会儿我去洗,你过来。三奶奶的语气透着少见的温柔。
  云霞姑姑进得屋来。
  昏黄的灯光下,黑压压一大片人,有坐在炕沿的,有站着的,逼仄的小屋显得不堪负重起来。看云霞姑姑过来,大家自觉地让出一条缝儿来,我爷爷朝云霞姑姑招手,来,过来,霞。云霞姑姑挤进去,坐在炕沿的二奶奶拉了我云霞姑姑的手,旁边的人自觉地往一旁挪了挪,挤出一个小小的位置来,二奶奶拉云霞姑姑坐,云霞姑姑勉强把半个屁股挨着炕沿。 dedecms.com
  那晚,我们家族,云霞姑姑的所有长辈都来了:我爷爷、奶奶、二奶奶、二爷爷、三爷爷、三奶奶以及云霞姑姑的几位已婚的哥哥嫂嫂。
  具体的大家怎么众口一词地对云霞姑姑轰炸的细节已无从探究,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不言而喻的:云霞姑姑再次像在别的任何事情上,她的意志与家人不一致时一样——低头屈服了。
  云霞姑姑一封信寄给那位恋人说自己已经结婚,请他原谅,具体原因一个字也没有解释。
  接下来,云霞姑姑就像一个被人任意摆弄的木偶,任凭三奶奶他们做主,接连相了几个亲,最终,三奶奶为了要笔不菲的彩礼好壮实自家门庭,帮云霞姑姑挑了家在小山村的亮子。由于这个叫作纪家坪的小山村地处山区,种地不便,姑娘都不愿意嫁过来,村里小伙为了讨到媳妇,都要出一大笔彩礼才行,为了这笔彩礼,村里小伙子家真是使劲浑身解数,有借贷的,有把姑娘嫁到另外小山村要一笔彩礼来替儿子讨媳妇的,甚至有被逼急了直接拿闺女换媳妇的……云霞姑姑后来才知道,亮子家的彩礼都是借贷来的,云霞姑姑一嫁过去,就顶了很大的窟窿,为此,云霞姑姑跟亮子勒紧裤带,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地奋斗了好些年才还清。 copyright dedecms
  咋一看,亮子高高帅帅的,似乎也没毛病,当三奶奶象征性地征求云霞姑姑的意见时,云霞姑姑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婚后不久,云霞姑姑就悲哀地发现,自己嫁的哪儿是个男人,分明就是块儿榆木疙瘩!遇事一个主意不会拿,急了,连句话也说不囫囵!
  十
  云霞姑姑到底把家搬到了城里。租了套破旧的三室一厅安顿下一家老小。云霞姑姑就马不停蹄地去找工作,从商场保安到保安队长,再到小车教练,云霞姑姑一次次跳槽,希望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
  最后,云霞姑姑还是干起了她的老本行,联系到一些粉刷的活儿,找了几个人组成一个粉刷队。云霞姑姑凭着她的好人缘,粉刷的活儿源源不断,云霞姑姑带着她的粉刷队天天马不停蹄地赶场。眼看着云霞姑姑的事业有起色,女儿蕾蕾也争气,尽管每天放学后需要像个小大人似的亲自动手做全家人的饭,但一点也没影响她的学习,一直是名列年级前茅。听母亲说,云霞姑姑凭着好人缘、吃苦耐劳的本质,活儿越做越大,后来,云霞姑姑就不再跟大家一起亲自干活,而是只管联系活儿、招聘工人、分派活儿,做了真正的老板。两年后,云霞姑姑从市里买了楼房和车,成了真正的有房有车的城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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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云霞姑姑的故事,原本至此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也因考上外省一所遥远的大学而远离了家乡,平时忙着准备这个考试那个考试的,连续两三年都没时间回家,跟母亲视频的时间也极少,关于故乡,关于云霞姑姑的消息,于我已经很遥远了。
  时间过得出奇的快,一晃,我已到了大四。第二学期刚开学,我即跟一批同学被学校安排到浙江省温州市一家电子企业实习。这是一家资金雄厚、颇有实力的私企。
  一次公司大会上,首先上台致辞的是老总叶冰封,笔挺的礼服、伟岸的身姿、冷峻的容颜、激昂的陈词,整个人给人一种正气凛然的感觉。我旁边的老员工佩姐悄悄扯了扯我的衣服,悄声说,你看我们老总咋样,我说,怪好的呀,要形象有形象、要样貌有样貌、要风度有风度。佩姐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是独身。啊?我不觉惊叫了一声。在我的意识里,像他这样条件的,不但应该有个漂亮可人的妻子,甚至还应该像大多数有钱人一样,有家外家,什么二奶啦、三奶啦才对呢。佩姐一脸的诡秘,悄声说,知道他为啥叫冰封吗,这是他后来自己改的名字,爹妈取的并非这个名字。我一脸疑惑,并急切地示意佩姐快点讲下去。据说当初他在内地当兵时,恋上当地一个女孩,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俩人没能走到一起,他就此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冰封,从此,再也不谈婚恋。啊?有这等事?我惊奇得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试看当今社会,哪儿还有这样的人?!什么爱情,什么天老地荒,见鬼去吧,能够信守诺言一年的已经不错了,大多数都是爱情快餐,月初恋了,月底就结束了。他多大了?我连忙问。据说是七零后。佩姐说。看他的外貌不像四五十岁的人啊,挺年轻的。据说当年他失恋后,就再不谈婚恋,转业后,一心一意干事业,并在事业有了起色后专注于慈善,他的年轻应该与此有关吧,我在传统文化平台读到的文章里常常这样说。噢?有这等事?据说他收入的大部分来源都用于慈善了,只留小部分给爹妈做生活费。这样的人,当今世界真是稀有!我不觉感叹道。谁说不是呢?佩姐说。 dedecms.com
  十一
  后来出现的情景让我觉得堪比演电影还要出人意外。
  在我实习两个月即将结束返校的时候,忽然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该公司老总已卸任,据说,与初恋情人联系上后,俩人一起私奔了。
  这个消息传出来不久后的某一天,母亲在跟我视频中忽然插了句,你云霞姑姑跟人走了。啊?跟谁?往哪儿走?大家都猜的是当年浙江的那个初恋男友。具体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我脑海里浮现出云霞姑姑风风火火干事业的形象来。那她那个摊子怎么办?家里呢?亮子姑父呢?蕾蕾呢?我三奶奶他们呢?我一连串问出好多问题来。
  你云霞姑姑早在半年前就在做准备了,离婚协议也签了,粉刷队也转让了。啊?亮子姑父同意了?三奶奶他们同意了?当然不同意,但是你云霞姑姑铁了心。她说长到四十岁,还没为自己活过一回呢,这次想为自己活一回。她说除了蕾蕾,她什么都不要,可是你亮子姑父坚决不让给她蕾蕾。那蕾蕾呢?跟谁?蕾蕾都上高中了,跟谁还不一样?名义上跟你亮子姑父。 内容来自dedecms
  半年后,就在我投简历投得焦头烂额时,我所在的城市遭遇了一次破坏性较大的地震,我毫不犹豫地报名当了志愿者。
  那次,在搬运救灾物品时,居然在搬运队伍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没错——我的云霞姑姑——我不得不感叹世界如此之小!
  我们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搭上了话。
  我们一起来的,云霞姑姑用手一指远处男队里一个正在从卡车上卸大包物品的男人——叶冰封!居然是他!
  云霞姑,你……
  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后。云霞姑姑说,你姑姑和你现在的姑父叶冰封成了义务专干了!哪里需要我们往哪里奔!
  菲菲,快点,干活去!
  哦,就来!
  我答应着,脑子里一时却没有回过神了——云霞姑姑这人生切换得也太那啥了吧? 内容来自dedec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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