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美文网是美文欣赏和美文摘抄借鉴写作的好网站,欢迎分享非常美文网的文章,投稿您的美文!

发布我的美文

当前位置:主页 > 情感美文 > 爱情文章 > 小狗莱卡的情歌

小狗莱卡的情歌

时间 : 2020-03-08 11:49:44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七色槿    点击:Tags标签: 小狗莱卡的情歌
(原标题:小狗莱卡的情歌)
晨曦中,青白色的雾气正在消散,沙维利赶着马车驶上拜克内尔大道。他坐在驭手的位置上,不时晃动下鞭子,嘴里发出“吁吁”声,节制着车辕里的黄马。小狗莱卡蹲坐在身旁,狗爪子搭在他盘起来的腿上,眼睛盯着黄马摆动的尾巴,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头触一下主人的衣袖。这条沙白的路向前延伸,伸向沙漠,它是从营地开辟出来,直达发射场的。马车沿着坚实的路面往西走,身后的天边际那里,已经显露出一抹玫瑰红色,今天的太阳就要升起,看得出又是一个好晴天。对于当下的天气来说,他穿着皮外套有些热了,再加上头上还缠了一条绛紫色的毛围脖,他用一只手摸索到外套上的钩子,敞开了衣襟。
  列克河是发射场同外界的分界,河上雾气奔腾,齐着河边上的树梢盘旋,像条没脑袋没尾巴的大蛇爬向远处,浑浊的河水带着落叶往下游流去。河面宽阔而平静,沿着河边生长着几棵老麻栎树,还有一些粗细不一的白杨树,它们的根须向着河床生长,不断地被河水冲刷着。早以前,这一带是哈萨克人世代居住的地方,因为有这条河,河的两岸才陆续有了十几个村庄,后来建了这个发射场,方圆百里的村子都迁走了,河岸边只剩下古老村庄的村落、谷仓,荒废的磨坊和果园,路旁散落的苹果树、梨树、樱桃树无人打理,树丛中蔓生的荒草和野葡萄被霜打过了,显露出一派秋天的苍黄。这儿已经没人居住了,浅灰色的沙地上只有野兔和野鸡的爪印。 copyright verywen.com
  马车驶过了列克桥,进入发射场的地界。这一天是1957年的11月3日,共和国的又一颗人造卫星今天在这里发射。
  沙维利朝莱卡转过头去,莱卡立刻撑起身子迎过来。他低头探索着看向它,伸出手去抚摸着它的脑袋,沿着耳后的折缝一直摸向脊背。莱卡伸着舌头享受着他的抚摸,摇起尾巴把车厢木板敲得梆梆响。沙维利很清楚,自己正在把它送向那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的手抚摸着它,心里却在想,如果它现在还能够在拜克努尔镇子的街头继续流浪,那该有多么的幸福。
  捡到莱卡的那天,是个飘着小雪的冬日,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沙维利领着老婆维罗什卡去了镇上,要给全家人采购点节日的食物。在一个垃圾桶下,他们看到了它,它很小,小得还没有老婆脚上的靴子长,肮脏的毛被雪打湿了,可怜巴巴地缩着,冻得瑟瑟发抖。发现有人站住了看它,它胆怯地蹭过来几步,然后竟然用后腿站起身来,前腿抱住了维罗什卡的腿。这一抱,让心肠软的老婆眼睛湿了,她弯下腰抱起它放在车上,一直带回家里。不知为什么。维罗什卡叫它莱卡,是排着儿子凡卡的名字叫的,他也就随着老婆叫它莱卡。 copyright verywen.com
  大概是小时候忍饥挨饿的缘故,莱卡的身架始终没有长起来,它是一条浅褐色毛的小狗,眼睛温顺,脾气柔和,而且知情知意,它自觉地成了儿子的玩伴,任凭凡卡骑它咬它,甚至用胖胖的小手去摸它眼睛,它也不急不恼。
  沙维利只是营地食堂的一名杂工,听从人家指派劈柴,烧火,或者跟在管理员身后,用马车拉回来各种食材,是营地中最默默无闻的一个人。半个月前,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枢纽,高层人物瞄上了他的莱卡,命令他带上它进入营地深处,又是体检又是培训。人家告诉他,莱卡将成为人造卫星上搭乘的第一位客人,将成为人类航天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但是他知道,这不是荣耀,相反是个噩耗,那是个单程式的任务,没有返回的可能,意味着莱卡最终将难逃一死。
  有什么办法呢?发射卫星是国家的头等大事,监视这项任务的,不只有营地的同志审判会,还有国家肃清反革命非常委员会,铁幕之下,卑微如他,根本无力保护莱卡。想到这些,沙维利胸腔里一阵悸动,让他感觉到自己心的难受,那里面,一半是悔恨,一半是酸楚,他不禁将手掌捂上了胸口,“你是个傻屌,沙维利。”他气恼地骂起了自己。当他叫自己傻屌时,没有人会说他错了,也没有任何人会提出反对。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沙维利放下鞭子,不去管黄马,听任它顺着道路慢悠悠地走。他回转身把莱卡抱在怀里,将脸贴近它的耳朵,让自己的眼睛跟它的眼睛在一个高度,然后望向周围。头顶上是巨大的天空,正在走着的这条路直直地穿过灰白色的荒漠,渐次排开的电线杆沿着道路分布,消失在远方,几片云朵停滞在长路的尽头天地相连的地方,前面高高的发射塔已经披上了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身旁是列克河不停歇的河水,河流冷冰冰的水面上映出了粉红色的天空。他知道,这就是莱卡能够感知的最后情景了:晴朗的早晨,不算猛烈的漠风,还有他沙维利温热的脸颊。
  
  ●
  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存在之前的那段时光,我是在茫茫太空中漂浮着度过的。最初,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这种模糊的状态持续了好长时间,我用了漫长的漂浮,才有了一点点记忆。开头我以为自己就是一片碎片,跟昏蒙中无意识漂浮的其它碎片没有什么区别,慢慢的我开始觉察到,我跟它们不是一回事儿。我先是感觉到在昏蒙中出现了一些丝状薄雾,这些薄雾汇成了一些亮点,我还感觉到周围漫漫无期的昏蒙似曾相识,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不确定的时间里,我应该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情景。 非常美文
  从这时起,我的感觉开始起作用,渐渐地能分辨出光亮与昏暗、寒冷与酷热。当感觉越来越明确以后,我开始注意到周围漂浮着的碎片们,想挨近它们。以我轻飘飘的身体靠过去,这样做是很困难的,但我还是使尽全力向它们靠近,终于有一天,飘到了一片碎片的身旁,我聚集了好一会儿力量,然后撞向它,说是撞,也许只是触碰到它而已。没想到我的触碰是一种反方向的力量,它借着这点力量躲开我,向相反的方向飘去了,根本没理会我的存在。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它像我以前一样,只会无方向地漂浮,没有意识。我是没有同类的。
  就这样漂浮着,没有念想没有期望,直到有一天,一片昏蒙当中闯进来一个大块头,它的身体太大了,跟它相比,我们这些碎片们像是根本不存在。它闯进来了,就不想离开,像我们一样漂浮着,很少动。
  我挨近它光溜溜的身体。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顶上一个圆圆的缺口打开了,一个家伙冒了出来,我漂移过去,看到那家伙被层层包裹着,只露出两个下凹的框子,框子里是两个湿润的圆球,在昏暗中闪现着光泽,我看着它们的时候,那两个圆球同时间眨动了一下。没等它们眨动第二下,我就贴了上去,我的贴近让它们又眨动一下。
  这个大家伙钻出了缺口,像我们一样漂浮了一会儿,又钻了回去。
  “啊,彼得诺维奇,祝贺你完成了空间行走。”一个像他一样的家伙飘了过来,拉住他的手摇了摇。
  “谢谢你,领队。”
  又一个家伙飘了过来,拉住他另一只手,“祝贺你,彼得。”
  已经看清楚了,我随着彼得进入的是一个封闭的地方,像他这样的家伙一共是三个。他们说的语言我能听懂,似乎很早以前我就熟悉了这样的语言。
  彼得脱去厚重的包裹,对那两个说:“快点帮我看看,眼睛里好像进东西了。” verywen.com
  被称作领队的那个家伙分开他的右眼皮查看,“没有东西,只是有点红,是因为你老揉它,别再揉了。”
  三个家伙把自己固定在躺椅上,休息了。
  我已经不在彼得的眼睛上,而是随着温暖的血流去了别处。我去的地方是一片沟沟壑壑,这里有彼得大量的记忆,还有一些语言的碎片,我轻轻进入彼得的梦中。梦是杂乱的,有好几个,先是一个明亮的有绿树的地方,他把身体在圆环上大大的撑开,练习向前向后滚动,后来的梦中出现另外的两个家伙,他们穿上层层包裹,进入一个没有亮光的封闭的仓中……
  我在彼得的脑袋里寄住下来,在那不间断的信息通道中看见了许多东西,它们是由他操纵的图标,还有大量的记忆数值,有孩童时候的他在冰河里捕鱼,有恐怖的吸血鬼电影,有挂在树梢上的闪亮的星星,有阳光下的雪地,有马儿拉着跑的爬犁。我倾听着他跟那两个家伙交谈的所有内容,他们谈话的语调我已经很熟悉,到后来,我知道他们在用俄罗斯的语言交谈。感知的旋钮在这儿里打开了,我向彼得的大脑深处挺近,我贪婪地翻看他脑袋里的东西,学习那些语言,知识,并且不停地翻找,搜寻我感兴趣的往事记忆。我逐渐学会怎样控制他,让他只去思考我关心的事情,这让他察觉到我在他体内的存在。 verywen.com
  有一天,他在那两人面前说起这个问题:“在我的身上有个东西附着,我处处受它操控,简直没法思考,而且我很担心,这次的行动计划和我所掌握的数据,会被那个东西偷走。我觉得有些很重要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离我而去,是不是被偷走了?我真的很担心,也很苦恼,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些,那东西马上就在我脑袋里又敲又打,阻止我思考摆脱它的办法,真害怕总有一天,我会被它毁了的。”
  那两个人表情凝重,一时间都没有出声,一个四处张望,好像是想找到什么东西狠狠地扑上去,一个低着头,牙齿咬着嘴唇。后来领队说:“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也许太空中有敌对势力的埋伏,正在窃取我们的机密。马上向基地请示吧。”
  基地命令彼得立刻乘分离仓返回,到基地医院清查体内的东西。
  彼得带着我进入一个很小的密闭的舱体,与主仓脱离之后,分离仓急速旋转,坠落,周围被尖啸的摩擦声填满,这让彼得塞住了耳朵。我开始害怕了,说到底,我就是那个入侵者,我害怕接下来的检查,他们查到我,会把我怎么样?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趁着还没有被发现,我应该逃离彼得的身体。这时,舱体落地了,刚才的啸叫已经停止,周围很静,接着舱门被打开,阳光一下子照射进来,远处有人呼喊着往这儿跑。我急了,在彼得的脑袋里笨拙地往前顶,想要顶出一条路径跑开,我刚一用力,他就大声尖叫起来,害怕被人发现的恐惧使我狂暴,我大力地冲撞,踢打,我越冲撞,他就叫得越响。彼得被抬上急救车时已经瘫倒,再发不出一点声音。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过来,摸摸他的手腕,又检查他的眼睛,情急之下,我糊里糊涂就脱离了彼得,转移到这个人的身体里。
  回头望望,彼得已经平静下来,陷入昏睡。
  这个人,有人叫他杰罗姆医生,他成了我的第二个寄主。从这儿我知道了,当一个人触及我寄住的主人的身体时,我就能转移到这个人的身体里,这个人就成了我的新寄住体。转移的过程相当容易,就像在浓雾中走上一小段路程,然后抵达一个新的住所。

非常美文


  
  ●
  杰罗姆走进厨房,他老婆卡佳正在削土豆皮。见他进来,她翻了翻眼睛,“哟,今天早啊,你们的牌局散伙了?还是跟某人的幽会取消了?”
  “真会搞笑。晚饭吃什么?先把伏特加拿过来吧。”
  卡佳在围裙上蹭蹭手,走向橱柜拿起酒瓶,“砰”一声放在桌子上,不给他抱怨的机会,转身又回到灶台,继续准备晚饭。
  “娘儿们,别老把自己整得跟怨妇一样,有时候真会让人觉得,我娶的不是你,而是你那个整天发牢骚的老姨妈。”
  这个时候,老姨妈的女儿玛芬卡在窗外喊她:“卡佳表姐,有洋葱没有?我们家的放蔫了,不新鲜了,我妈妈又生气了。”
  卡佳拿起两个洋葱,隔窗递给她,“姨妈又生气了吗?”
  “是啊,就因为洋葱蔫了,她这回可气得不轻,又得去看萨满了。”
  玛芬卡离开后,杰罗姆挠着自己的小腿说:“一个老痴呆,真够人受的。” 非常美文
  “你还关心这个,”卡佳拿出面条,抖散,“你跟领导谈过没有?去哈萨克斯坦的事儿?基地医院的医生多得很,并不是人人都得去,跟你们领导说说,你有自己家和姨妈家两个家庭需要照顾,家里离不开你。”
  “不用你操心这事儿,这是应该领导们操心的事,省点心吧,快拿饭来,我饿着呢。”
  卡佳把面条搅进牛肉汤里,“狗屁,你就想跑得远远的,离开我的眼去风流快活。”
  汤锅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儿,她继续搅动,感觉拿勺子的手微微颤抖。今天,卡佳趁着午休时间去过医院了,她看见紧急处置室乱糟糟一团,一个穿着外层空间航天服的家伙被推车推进去,抬上诊察床,一个护士忙着测血压,她丈夫杰罗姆扒开那家伙的眼皮,用手电照。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昨天的中午她也去过,早一些的时候也去过,记得那一回,一个护士当着她的面拿给杰罗姆一张纸,被她一把抢过来,用打火机点燃,丢进烟灰缸里,然后气哼哼地转身离去。离开后她想到,那张纸也可能是正经的医疗文件,不是小丫头撩骚,是清白的东西。管它呢,是什么都没有关系,她只是要警告那些穿着护士服的小蹄子们,离她的丈夫远一点。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想着心事,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件事情不能靠你,看来我也得去看萨满。”
  杰罗姆拍起了桌子,“我不允许你把我们的钱拿给那个老巫婆!”
  卡佳高声说:“喝你的酒吧,是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杰罗姆去喝他的酒了。
  从彼得的脑袋里突围出来,转移到杰罗姆的脑袋里真好。彼得的脑袋里总是快速转动,这会让我晕迷,就连睡梦里他也不会闲着。他还能觉察到自己不对劲了,觉得有东西潜入了他的身体,他一直在努力地查找我。而杰罗姆的脑袋就简单多了,转得也慢,多数时候,他的心思都在一个私密的范围里转悠,这个范围里有女人,身边的、电影里的女人,以及跟不同的女人在床上的事。晨曦中,青白色的雾气正在消散,沙维利赶着马车驶上拜克内尔大道。他坐在驭手的位置上,不时晃动下鞭子,嘴里发出“吁吁”声,节制着车辕里的黄马。小狗莱卡蹲坐在身旁,狗爪子搭在他盘起来的腿上,眼睛盯着黄马摆动的尾巴,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头触一下主人的衣袖。这条沙白的路向前延伸,伸向沙漠,它是从营地开辟出来,直达发射场的。马车沿着坚实的路面往西走,身后的天边际那里,已经显露出一抹玫瑰红色,今天的太阳就要升起,看得出又是一个好晴天。对于当下的天气来说,他穿着皮外套有些热了,再加上头上还缠了一条绛紫色的毛围脖,他用一只手摸索到外套上的钩子,敞开了衣襟。 www.verywen.com
  列克河是发射场同外界的分界,河上雾气奔腾,齐着河边上的树梢盘旋,像条没脑袋没尾巴的大蛇爬向远处,浑浊的河水带着落叶往下游流去。河面宽阔而平静,沿着河边生长着几棵老麻栎树,还有一些粗细不一的白杨树,它们的根须向着河床生长,不断地被河水冲刷着。早以前,这一带是哈萨克人世代居住的地方,因为有这条河,河的两岸才陆续有了十几个村庄,后来建了这个发射场,方圆百里的村子都迁走了,河岸边只剩下古老村庄的村落、谷仓,荒废的磨坊和果园,路旁散落的苹果树、梨树、樱桃树无人打理,树丛中蔓生的荒草和野葡萄被霜打过了,显露出一派秋天的苍黄。这儿已经没人居住了,浅灰色的沙地上只有野兔和野鸡的爪印。
  马车驶过了列克桥,进入发射场的地界。这一天是1957年的11月3日,共和国的又一颗人造卫星今天在这里发射。
www.verywen.com

  沙维利朝莱卡转过头去,莱卡立刻撑起身子迎过来。他低头探索着看向它,伸出手去抚摸着它的脑袋,沿着耳后的折缝一直摸向脊背。莱卡伸着舌头享受着他的抚摸,摇起尾巴把车厢木板敲得梆梆响。沙维利很清楚,自己正在把它送向那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的手抚摸着它,心里却在想,如果它现在还能够在拜克努尔镇子的街头继续流浪,那该有多么的幸福。
  捡到莱卡的那天,是个飘着小雪的冬日,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沙维利领着老婆维罗什卡去了镇上,要给全家人采购点节日的食物。在一个垃圾桶下,他们看到了它,它很小,小得还没有老婆脚上的靴子长,肮脏的毛被雪打湿了,可怜巴巴地缩着,冻得瑟瑟发抖。发现有人站住了看它,它胆怯地蹭过来几步,然后竟然用后腿站起身来,前腿抱住了维罗什卡的腿。这一抱,让心肠软的老婆眼睛湿了,她弯下腰抱起它放在车上,一直带回家里。不知为什么。维罗什卡叫它莱卡,是排着儿子凡卡的名字叫的,他也就随着老婆叫它莱卡。 非常美文
  大概是小时候忍饥挨饿的缘故,莱卡的身架始终没有长起来,它是一条浅褐色毛的小狗,眼睛温顺,脾气柔和,而且知情知意,它自觉地成了儿子的玩伴,任凭凡卡骑它咬它,甚至用胖胖的小手去摸它眼睛,它也不急不恼。
  沙维利只是营地食堂的一名杂工,听从人家指派劈柴,烧火,或者跟在管理员身后,用马车拉回来各种食材,是营地中最默默无闻的一个人。半个月前,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枢纽,高层人物瞄上了他的莱卡,命令他带上它进入营地深处,又是体检又是培训。人家告诉他,莱卡将成为人造卫星上搭乘的第一位客人,将成为人类航天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但是他知道,这不是荣耀,相反是个噩耗,那是个单程式的任务,没有返回的可能,意味着莱卡最终将难逃一死。
  有什么办法呢?发射卫星是国家的头等大事,监视这项任务的,不只有营地的同志审判会,还有国家肃清反革命非常委员会,铁幕之下,卑微如他,根本无力保护莱卡。想到这些,沙维利胸腔里一阵悸动,让他感觉到自己心的难受,那里面,一半是悔恨,一半是酸楚,他不禁将手掌捂上了胸口,“你是个傻屌,沙维利。”他气恼地骂起了自己。当他叫自己傻屌时,没有人会说他错了,也没有任何人会提出反对。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沙维利放下鞭子,不去管黄马,听任它顺着道路慢悠悠地走。他回转身把莱卡抱在怀里,将脸贴近它的耳朵,让自己的眼睛跟它的眼睛在一个高度,然后望向周围。头顶上是巨大的天空,正在走着的这条路直直地穿过灰白色的荒漠,渐次排开的电线杆沿着道路分布,消失在远方,几片云朵停滞在长路的尽头天地相连的地方,前面高高的发射塔已经披上了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身旁是列克河不停歇的河水,河流冷冰冰的水面上映出了粉红色的天空。他知道,这就是莱卡能够感知的最后情景了:晴朗的早晨,不算猛烈的漠风,还有他沙维利温热的脸颊。
  
  ●
  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存在之前的那段时光,我是在茫茫太空中漂浮着度过的。最初,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这种模糊的状态持续了好长时间,我用了漫长的漂浮,才有了一点点记忆。开头我以为自己就是一片碎片,跟昏蒙中无意识漂浮的其它碎片没有什么区别,慢慢的我开始觉察到,我跟它们不是一回事儿。我先是感觉到在昏蒙中出现了一些丝状薄雾,这些薄雾汇成了一些亮点,我还感觉到周围漫漫无期的昏蒙似曾相识,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不确定的时间里,我应该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情景。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从这时起,我的感觉开始起作用,渐渐地能分辨出光亮与昏暗、寒冷与酷热。当感觉越来越明确以后,我开始注意到周围漂浮着的碎片们,想挨近它们。以我轻飘飘的身体靠过去,这样做是很困难的,但我还是使尽全力向它们靠近,终于有一天,飘到了一片碎片的身旁,我聚集了好一会儿力量,然后撞向它,说是撞,也许只是触碰到它而已。没想到我的触碰是一种反方向的力量,它借着这点力量躲开我,向相反的方向飘去了,根本没理会我的存在。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它像我以前一样,只会无方向地漂浮,没有意识。我是没有同类的。
  就这样漂浮着,没有念想没有期望,直到有一天,一片昏蒙当中闯进来一个大块头,它的身体太大了,跟它相比,我们这些碎片们像是根本不存在。它闯进来了,就不想离开,像我们一样漂浮着,很少动。
  我挨近它光溜溜的身体。

verywen.com


  顶上一个圆圆的缺口打开了,一个家伙冒了出来,我漂移过去,看到那家伙被层层包裹着,只露出两个下凹的框子,框子里是两个湿润的圆球,在昏暗中闪现着光泽,我看着它们的时候,那两个圆球同时间眨动了一下。没等它们眨动第二下,我就贴了上去,我的贴近让它们又眨动一下。
  这个大家伙钻出了缺口,像我们一样漂浮了一会儿,又钻了回去。
  “啊,彼得诺维奇,祝贺你完成了空间行走。”一个像他一样的家伙飘了过来,拉住他的手摇了摇。
  “谢谢你,领队。”
  又一个家伙飘了过来,拉住他另一只手,“祝贺你,彼得。”
  已经看清楚了,我随着彼得进入的是一个封闭的地方,像他这样的家伙一共是三个。他们说的语言我能听懂,似乎很早以前我就熟悉了这样的语言。
  彼得脱去厚重的包裹,对那两个说:“快点帮我看看,眼睛里好像进东西了。”

www.verywen.com


  被称作领队的那个家伙分开他的右眼皮查看,“没有东西,只是有点红,是因为你老揉它,别再揉了。”
  三个家伙把自己固定在躺椅上,休息了。
  我已经不在彼得的眼睛上,而是随着温暖的血流去了别处。我去的地方是一片沟沟壑壑,这里有彼得大量的记忆,还有一些语言的碎片,我轻轻进入彼得的梦中。梦是杂乱的,有好几个,先是一个明亮的有绿树的地方,他把身体在圆环上大大的撑开,练习向前向后滚动,后来的梦中出现另外的两个家伙,他们穿上层层包裹,进入一个没有亮光的封闭的仓中……
  我在彼得的脑袋里寄住下来,在那不间断的信息通道中看见了许多东西,它们是由他操纵的图标,还有大量的记忆数值,有孩童时候的他在冰河里捕鱼,有恐怖的吸血鬼电影,有挂在树梢上的闪亮的星星,有阳光下的雪地,有马儿拉着跑的爬犁。我倾听着他跟那两个家伙交谈的所有内容,他们谈话的语调我已经很熟悉,到后来,我知道他们在用俄罗斯的语言交谈。感知的旋钮在这儿里打开了,我向彼得的大脑深处挺近,我贪婪地翻看他脑袋里的东西,学习那些语言,知识,并且不停地翻找,搜寻我感兴趣的往事记忆。我逐渐学会怎样控制他,让他只去思考我关心的事情,这让他察觉到我在他体内的存在。

copyright verywen.com


  有一天,他在那两人面前说起这个问题:“在我的身上有个东西附着,我处处受它操控,简直没法思考,而且我很担心,这次的行动计划和我所掌握的数据,会被那个东西偷走。我觉得有些很重要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离我而去,是不是被偷走了?我真的很担心,也很苦恼,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些,那东西马上就在我脑袋里又敲又打,阻止我思考摆脱它的办法,真害怕总有一天,我会被它毁了的。”
  那两个人表情凝重,一时间都没有出声,一个四处张望,好像是想找到什么东西狠狠地扑上去,一个低着头,牙齿咬着嘴唇。后来领队说:“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也许太空中有敌对势力的埋伏,正在窃取我们的机密。马上向基地请示吧。”
  基地命令彼得立刻乘分离仓返回,到基地医院清查体内的东西。
  彼得带着我进入一个很小的密闭的舱体,与主仓脱离之后,分离仓急速旋转,坠落,周围被尖啸的摩擦声填满,这让彼得塞住了耳朵。我开始害怕了,说到底,我就是那个入侵者,我害怕接下来的检查,他们查到我,会把我怎么样? copyright verywen.com
  趁着还没有被发现,我应该逃离彼得的身体。这时,舱体落地了,刚才的啸叫已经停止,周围很静,接着舱门被打开,阳光一下子照射进来,远处有人呼喊着往这儿跑。我急了,在彼得的脑袋里笨拙地往前顶,想要顶出一条路径跑开,我刚一用力,他就大声尖叫起来,害怕被人发现的恐惧使我狂暴,我大力地冲撞,踢打,我越冲撞,他就叫得越响。彼得被抬上急救车时已经瘫倒,再发不出一点声音。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过来,摸摸他的手腕,又检查他的眼睛,情急之下,我糊里糊涂就脱离了彼得,转移到这个人的身体里。
  回头望望,彼得已经平静下来,陷入昏睡。
  这个人,有人叫他杰罗姆医生,他成了我的第二个寄主。从这儿我知道了,当一个人触及我寄住的主人的身体时,我就能转移到这个人的身体里,这个人就成了我的新寄住体。转移的过程相当容易,就像在浓雾中走上一小段路程,然后抵达一个新的住所。
copyright verywen.com

  
  ●
  杰罗姆走进厨房,他老婆卡佳正在削土豆皮。见他进来,她翻了翻眼睛,“哟,今天早啊,你们的牌局散伙了?还是跟某人的幽会取消了?”
  “真会搞笑。晚饭吃什么?先把伏特加拿过来吧。”
  卡佳在围裙上蹭蹭手,走向橱柜拿起酒瓶,“砰”一声放在桌子上,不给他抱怨的机会,转身又回到灶台,继续准备晚饭。
  “娘儿们,别老把自己整得跟怨妇一样,有时候真会让人觉得,我娶的不是你,而是你那个整天发牢骚的老姨妈。”
  这个时候,老姨妈的女儿玛芬卡在窗外喊她:“卡佳表姐,有洋葱没有?我们家的放蔫了,不新鲜了,我妈妈又生气了。”
  卡佳拿起两个洋葱,隔窗递给她,“姨妈又生气了吗?”
  “是啊,就因为洋葱蔫了,她这回可气得不轻,又得去看萨满了。”
  玛芬卡离开后,杰罗姆挠着自己的小腿说:“一个老痴呆,真够人受的。” copyright verywen.com
  “你还关心这个,”卡佳拿出面条,抖散,“你跟领导谈过没有?去哈萨克斯坦的事儿?基地医院的医生多得很,并不是人人都得去,跟你们领导说说,你有自己家和姨妈家两个家庭需要照顾,家里离不开你。”
  “不用你操心这事儿,这是应该领导们操心的事,省点心吧,快拿饭来,我饿着呢。”
  卡佳把面条搅进牛肉汤里,“狗屁,你就想跑得远远的,离开我的眼去风流快活。”
  汤锅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儿,她继续搅动,感觉拿勺子的手微微颤抖。今天,卡佳趁着午休时间去过医院了,她看见紧急处置室乱糟糟一团,一个穿着外层空间航天服的家伙被推车推进去,抬上诊察床,一个护士忙着测血压,她丈夫杰罗姆扒开那家伙的眼皮,用手电照。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昨天的中午她也去过,早一些的时候也去过,记得那一回,一个护士当着她的面拿给杰罗姆一张纸,被她一把抢过来,用打火机点燃,丢进烟灰缸里,然后气哼哼地转身离去。离开后她想到,那张纸也可能是正经的医疗文件,不是小丫头撩骚,是清白的东西。管它呢,是什么都没有关系,她只是要警告那些穿着护士服的小蹄子们,离她的丈夫远一点。

非常美文


  想着心事,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件事情不能靠你,看来我也得去看萨满。”
  杰罗姆拍起了桌子,“我不允许你把我们的钱拿给那个老巫婆!”
  卡佳高声说:“喝你的酒吧,是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杰罗姆去喝他的酒了。
  从彼得的脑袋里突围出来,转移到杰罗姆的脑袋里真好。彼得的脑袋里总是快速转动,这会让我晕迷,就连睡梦里他也不会闲着。他还能觉察到自己不对劲了,觉得有东西潜入了他的身体,他一直在努力地查找我。而杰罗姆的脑袋就简单多了,转得也慢,多数时候,他的心思都在一个私密的范围里转悠,这个范围里有女人,身边的、电影里的女人,以及跟不同的女人在床上的事。
  休息日的早晨,卡佳打开了窗子,开始打扫。杰罗姆在一堆毯子底下蠕动着,发出没有睡醒的黏黏糊糊的声音:“该死的,别打开窗子,冷空气会让我们患上感冒!” www.verywen.com
  卡佳又提起昨天的话题:“听说哈萨克斯坦那儿挺没意思的,紧挨着沙漠,是个穷地方,见不到几个人影,更没有你要找的贱女人啦。”
  “谁关心这些,”杰罗姆爬起来,把毛毯披在身上,“谁也不是去那个地方一生一世过日子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你是一定得去了?”
  “你这个蠢女人,让谁去还是不让谁去,是你能决定的?那要看领导们的心意。”
  “看来,我真的该去看萨满了,听从她老人家的指教,怎样才能赶跑你脑子里的荒唐想法。”
  “去吧去吧,你将会知道,是你的萨满说话好使,还是我们领导说的话好使。”
  萨满,又是萨满,我也想见见这个萨满了。于是我在杰罗姆的脑袋里发出命令:触摸她。触摸她。杰罗姆的手臂就直直地举起来了,手掌生硬地触摸下卡佳的额头,我赶紧溜入她的身体。卡佳呆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沉默着,愣愣地盯着杰罗姆,她咕哝着“不对劲,不对劲了,”然后披上围巾,跑出去找萨满了。 verywen.com
  电车上人很多。下了车,卡佳脚步沉重地走上一条煤渣路,那条路通向一个没有树木的山坡。
  一块白森森的动物头骨挂在门上,被太阳晒得脱去了胶质,门的右边是一个用石头和骨头堆成的圆形的堆子,卡佳向着它们低下头,双手合十行礼。堆子旁边有个石头凿成的槽子,她把一些钱放进石槽里。
  “谁在外边?进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卡佳又向堆子拜了拜,脱下脚上的靴子,光着脚走进去,跪在一个老妇面前。
  这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老妇,足有一百岁了,也许是二百岁,一张皱巴巴的脸,像是晒得半干的老黄瓜,有一头肮脏的乱蓬蓬的白发。她闭着的眼睛突然张开,睁得大大的,发出与她的老态不相称的精光:“女人,你的身体里寄住着一个精灵,你可知道?”
  卡佳抬起头,一脸惊骇。
  萨满做了个手势,让她不要说话。“这个精灵,是来自外层空间,它不是人类,但是它的前身深受人类恩惠,所以它具有人类之道,可以说,它比有些人类还知晓人道,它只是在你的体内暂住,不会祸害你的。今天来找我,你有什么事吗?”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有事的。尊贵的萨满,请你帮帮我,教导我,要怎样做,才能让我的丈夫别离开家,不要去哈萨克斯坦,要知道,他那个人一肚子风流念头……”
  萨满打断了她的话:“你丈夫应该去一趟那里。刚才说到的那个精灵,它的前身,是那地方的一个生灵,六十年前,它从那里随卫星上天,卫星破碎了,它也跟着成了碎片。如今从老远的天外回来了,怎么也得让它去拜会一下故地。就让你丈夫带它去吧,不要担心,你丈夫会回来的,很快。”
  卡佳欣喜地看着萨满,“谢谢!谢谢萨满指教,请赐给我摩顶之礼吧,请让我吻你的手吧。”
  萨满厉声说:“不要触碰我,我也不会去碰你,回家去触碰你丈夫吧,那样,你体内的精灵就会返回到他那里去。”
  
  ●
  军机载着三个宇航员加上随队医生杰罗姆在黎明中飞行,隆隆作响的飞机下面,已经是哈萨克斯坦的清晨。

www.verywen.com


  下降,下降,飞机倾斜着穿过云层,贴近地面盘旋,降落。
  湿漉漉的晨雾从地面升起来,把天地之间笼罩成奶白色的一团,公路边的一处院落里,有牲口在白雾里活动,虽然还看不清楚它们的身影,但可以隐约看到被露水沾湿的篱笆,听到雾气弥漫的院子里传出牛哞声。排列不齐的房屋逐渐密集起来,晨雾渐次消散,熟悉的漠风轻轻吹起,拂过军车的车窗。
  是什么让你记住了家乡晨雾的形状,莱卡?
  我控制着杰罗姆的眼睛,不让他从车窗移开,我要看,看我曾经作为一个生命体生活过的这片故土,我急切地看着,总是看不足,看不够。我突然想咧开嘴大笑,想仰头向天狂吠,想像个疯子一样哭号。
  当务之急,是脱离杰罗姆的身体,找到一个新的合适的寄住体,让他带着我去找主人,可是到了基地之后一直在开会,一个勋章缀满肚皮的将军还在讲话:“对于我们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双方面来说,这是个幸运的开始,我们将会让全世界看到,我们的航天器很快就能从这里升入太空……”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好容易开完了会,有人带着我们走出办公楼。基地很大,宽广又荒凉,水泥路的边缘长着茂密的荒草,有一朵小黄花在荒草中招摇。基地招待所餐厅的招牌在风中吱嘎作响。
  餐厅经理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带我们走向座位。“欢迎远道而来的尊贵的客人,以后就要长期合作了,祝愿我们的合作愉快,卓有成效。来,把红酒斟满杯子吧。”
  一个年轻的姑娘捧起酒瓶,依次斟满杯子。经理说:“我们的餐厅刚刚恢复经营,人员还没有到齐。这位姑娘叫吉娜,是今天刚到的服务员,她的家庭与基地有着两辈人的渊源,她的爷爷是餐厅的第一批员工,那时候条件差,没有天然气,没有汽车,餐厅用的烧柴和食材都是他赶着马车运回来的,这是不是很神奇?来。让我们满饮此杯吧。”
  杰罗姆端起杯子,口渴了一样喝起来。我急切地命令他:触摸她,触摸那个服务员。 非常美文
  杰罗姆撒开手,酒杯掉到桌子上,然后他把那只手直直地伸过去,触向吉娜的肩膀。座上的人都愣了,他也愣了半晌,咕哝一句:“我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我寄住的新主人吉娜下班回家了。走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就看见一片成排成列的宿舍房,看见墙上色彩杂乱的石灰涂料。有一根粗大的管子架设在路旁,向着房屋延伸,下面的支架被枯黄的茅草掩盖着,管子上落满厚厚的灰尘。我查看吉娜脑子里的记忆,知道这是很早以前铺设的供暖系统,但是锅炉需要烧煤炭,俄罗斯人撤走以后就没有煤炭了,这些管子已经废弃多年。我还闻到一股烧牛粪的气味。
  吉娜走向那片房屋。第二排房子的斜影投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影子的末端落在第一排房子的墙角,折到墙上。我是一个幽灵,无形无体,我不相信死而复生那一套,也从没有见过另一个幽灵,但是此刻,在这面墙上影子的下面,我看见了我自己,还有凡卡。那是个早晨,我刚吃完了食盆里的饭,蹲在这面墙下迎着太阳,男主人赶着马车上班去了,女主人正在大力洗涮,我清晰地听见流水的哗哗声。凡卡过到墙这边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抹了果酱的面包,嘴里慢腾腾地嚼着。他站在我面前,把手里的面包伸向我,说:“咬一小口,你个大嘴巴的家伙。”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我听从他的话,只咬了一点点。
  凡卡把面包拿回到自己嘴边,也咬了一小口,然后又把面包伸向我。
  那时候我想过,他和我分吃同一块面包,是把我当成兄弟吗?我知道,一条狗是不可能跟一个男孩子成为兄弟的,可是当时凡卡的年岁还小,还不懂得这个道理。凡卡那天是把我当成他的兄弟了。
  太阳已经西沉,用白灰涂抹过的院墙在夕阳下返着光,吉娜走向第二排房子,进了院子,我赶紧收住回想,急着等她推开房门,就可以见到我的主人。那天,从萨满那里知道自己前世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终于回到这里,我盼望的就是这一刻。
  门洞里,米什卡正在拖一张卷着的渔网,吉娜快活地招呼他:“亲爱的,早晨睡得好吗?我离开的时候,你睡得正香。”
  “好什么好,老太婆一早就起来折腾,把菜刀剁得邦邦响,喂她那些该死的鸡。” copyright verywen.com
  “别这样说她,她是你的妈妈。”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从门外走进来,抱着一瓶红葡萄酒。吉娜接过酒瓶子,说:“买来契希卡啦?妈妈,米什卡该高兴啦!”
  米什卡脸上露出了笑容,“是伊凡家的吗?他家酿的契希卡最好了,你该找他要新开桶的,顶多算他三十戈比一升,别多给,要不就便宜了那个老头。”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我买酒可不是为了让你高兴,让你吃饱了喝足了钓鱼摸虾去,我是为了吉娜,为家里终于有人出去挣钱了,这是个该庆祝的事情。”
  “不钓鱼又怎么样?总不能老在床上躺着睡吧?俄罗斯人离开的时候把好工作都带走了,仅剩的一点工作又被拜克努尔镇上的人抢去了。”
  “说的什么胡话!是你身上的懒虫叫你不愿意出去工作。”
  “我都说了,是俄罗斯人把……”
  “别怪俄罗斯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别人家的儿子能出去工作挣钱,你为什么不能?你到底像谁呀,你爷爷从有这个基地起,就在那里工作,你爸爸也是在那里勤勤恳恳地干了一辈子,他人缘可好了,走到哪儿,人们都高高兴兴的喊他凡卡……”
verywen.com

  “那又怎么样?死了以后能让坟上不长草吗?”
  吉娜插进话来,打断了母子俩的口角,“我们经理说了,俄罗斯人租下了咱们的发射场,再过两三天就要发射飞船了,他们花了大价钱,以后整个基地都得为发射场工作,挣钱的机会有的是。我们经理今天还提到爷爷了,他还记得咱们家,米什卡会找到好工作的,妈妈你不要担心了。”
  这一切不是真的,这一切真的不是真的。费了好大的劲,我才明白眼前的白发老太太是凡卡的妻子,米什卡是凡卡的儿子,而我的主人和凡卡早已经死去,父子两个都没有逃开自然法则。我在太空漂浮的时间,竟然用了人世上的两个世代,更可怕的是,即使再耗费成千上万个漂浮的年头,也不可能找到主人了。此刻我想沉落到水底,通身冰凉,又憋闷窒息,无力,绝望。我很少感到绝望,我都忘了,上一次感到绝望,还是作为一只小狗随着斯普特尼2号升天时候,从卫星尖啸着起火,到灰飞烟灭那一瞬间。

verywen.com


  哦,我该怎么办?
  全家人都睡着了,在夜晚的寒冷中,窗外的天空变成清亮的银白色。我太沮丧了,难受得不想转移到米什卡的体内,不想让他带着我生活。那能有什么意思呢?对于米什卡来说,他的世界就在这个院子之内,他在里面吃饭,睡觉,做爱,死掉。至于工作,学习,给家人创造有意义的生活,估计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愿望。
  在人世间,我只有寄住在人的体内,依靠人的血肉滋养才能存活,假如落入尘埃,一天也活不了。至于吉娜和米什卡妈妈,我不想潜入她们的体内,萨满说我是个来自太空的精灵,她没有说对,实际上我是个侵入者,是个来自太空的病毒,或者叫寄生虫。我寄住过的几个主人,他们或迟或早都会察觉出我的存在,那会让他们恐慌,也许还会有别的伤害。我不想伤害她们,毕竟眼下的日子已经够让她们烦心的了。此刻我又想那个宇航员,我的第一个寄主彼得,我逃离出他的身体时,他瘫在那儿像一具活尸,没有任何反应。当时我只觉得解脱,幸运,现在想起来,只有愧疚。 非常美文
  我要怎么做?通过吉娜潜入那三个宇航员的身体,两三天后返回太空去,才是不错的选择。
  
  
  ●
  所有的昨天和明天没有区别,在青白色的雾霭里飘飘荡荡,年复一年。
  我还是盼望着有一天会有奇迹出现,我的主人赶着马车穿过白茫茫的迷雾走出来。盼望绵绵无期,岁岁年年。
  
顶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给本站打赏

上一篇:青年王春来的夏天

下一篇:身体知道

非常美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非常美文网会帮您宣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