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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奴性的母亲

2019-07-30 11:58
来源:非常美文网 作者:江少宾 查看: TAG标签:

总是在有雨的晚上想起乡下的母亲。总是在刮风的晚上想起乡下的母亲。而风雨总是习惯于偷袭,很少吻合于天气预报。
   这样的鬼天气让我措手不及,心里总堵着疼。我无法知道母亲惊惧的样子,记忆里,母亲总会发出小声的咳嗽,间或轻轻地翻一下身,而熟睡中的父亲总是发出如雷的鼾声,至多是回应一声更低的咳嗽。那些风雨交加的夜晚像一口幽深的古井,母亲一个人在其间沉陷,——我能想象得出母亲蜷缩的样子——张皇、无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破败的墙壁糊着陈年的《安庆日报》,许多个这样的夜晚,我总能听见母亲深长的叹息、床板的吱呀声以及一声声压抑着的咳嗽。年少的睡梦如云似雾一片迷朦,母亲的叹息从我的梦境里穿越,却在经年之后,让我在异乡的梦里一次次惊醒,一次次感觉到疼。暗夜里的天花板宛如年少时逼仄的田埂,那些放学的黄昏,我与伙伴们在田埂上游戏,乐不思归,非得等母亲把我从游戏中唤醒。村庄与田野之间横亘着一条瘦弱的河流,夏季河水疯涨,许多年,河水都漫过了村头的石桥,人行其上,根本无从分辨哪里是石桥,哪里是河流。有一年辘轳和篱笆就先后落水,命悬一线,好在最后又都挣扎回人间。有了这样的先例之后,母亲自然格外地不放心我,天一擦黑,母亲就眼巴巴地守望在村口。去村口就必过那座河水漫溢的石桥,每一次,母亲都紧紧地抓着我的小手,自己走在前面,一步步地淌,站稳实了,才抖抖地牵着我往前走。我清楚地记得,每一次母亲的脸都涨得通红,我不知道那其实是因为害怕,反倒时常要甩开母亲,一个人大胆地飞跑在前面。过了石桥之后的我时常笑话母亲,具体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确了,大概总是要说“胆子比我还小”之类的话吧,如今想来,这话,当时一定伤到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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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六岁的时候,她的母亲我的外婆就死了。外公在外婆死的第二年就再次迎娶,且前脚娶了新妇,后脚就鬼撵着似的,返回了枞阳县城。返城的外公没有带走他唯一的女儿,而是丢给了我奶奶,仿佛,母亲是一段不洁的记忆,他不愿意把这段记忆一起带进城。外公返城之后果然就开辟了全新的生活,一口气添了六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而母亲则成了一个管吃管住的童养媳,永远地留在了那个闭塞的名叫巢山的小村。我没见过奶奶,但据说,奶奶发病的时候,时常撕咬母亲的耳朵,或者是让母亲跪在她的床前,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消解她的病痛。在那些疼痛的日子里,无助的母亲一定流下过无数屈辱而悲凉的泪水,而外公打进城之后,对母亲始终不闻不问。奶奶死的那年,母亲才十四岁,父亲也只有十四岁。母亲和父亲在这一年终于在爷爷的指定下牵了手,风雨相伴相依为命。好在父亲对母亲从来没有动过拳脚,较之村里其他的童养媳,母亲似乎显得格外幸运。因此,母亲在既长身体又长性格的年月里,既失去了父爱,又失去了母爱,唯一让她存活下来的支柱只能是父亲。在那个黎明初现小脚遍地的年代,维系起我父亲和母亲的,更多的其实仅仅是亲情。也正是这样的亲情,让那些成为童养媳的女人,和一个指定的男人走完了漫长的一生。她们既无权选择自己的生活,也无权选择自己的婚姻。奴性,是这群女人共同的生命特征。 verywen.com
   爱的缺失使母亲对社会甚至对一切都持有巨大的排斥,而时代的营养不良也使得母亲看上去,更像是个发育不良的女人。她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全身常年累月的浮肿。在那个靠工分活人的年代,母亲总是落在最后,一年下来的收获只有常人的五六成。父亲始终不是个干农活的材料,再农忙的时候,他也总是一个闲人。再后来,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算盘,又识得一些字,就抛妻别子去了一江之隔的贵池去磅秤。
   亲情的事实存在和奴性的被迫存在使母亲一直对父亲存有持久的感恩。在母亲的眼里,父亲几乎等同于全世界,她全部的心思都维系于父亲。父亲做了磅秤之后,听起来风光,其实并没挣多少钱补贴家用。但记忆里,母亲从没和父亲计较过,即便是再忙,也没让父亲做过任何事情。父亲其实是被母亲惯坏了,多年之后,家境一度极其贫寒,但母亲仍然一言不发,自己千方百计地想法子支撑。借钱供我们兄妹上学,借钱购买庄稼所需的化肥和农药……我有过一次陪母亲去借钱的经历。那是一个腊月的傍晚,快过年了,天黑得特别早也特别透。母亲拉着我在庄子里转悠,先转到了五婶家,母亲站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转到西胜家门口的时候,母亲又站住了,上前握住了门环,最后还是撒了手。母亲的步子显得有些踉跄,慌慌的,像是个小偷。转到最后,母亲终于轻轻地叩响了国宪家的大门,那么轻的声音,大约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才能够听清。母亲一只手叩门一只手抵着胸口,叩了七八声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地喊了一嗓子,国宪家的媳妇就出来了。母亲像个新婚的小媳妇,羞怯地笑着,问这问那,始终没有把借钱的事说出口。临出门的时候,母亲做出了一副随便串门的样子,笑笑地劝国宪家的媳妇别送了,自己,佯佯地走。国宪家的媳妇最后还是把母亲送出了门,又从怀里掏出了十块钱,硬往母亲的手里塞。拉拉扯扯到最后,母亲像被人窥见了内心的秘密,整个身子都伏在墙上,低低的抽泣声从胳膊肘下传出。那十块钱像块烫手的山芋,母亲始终没有接,但当国宪家的媳妇把钱递给我的时候,母亲就抹了一把眼泪,慌慌地一路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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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母亲始终一言不发。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母亲才说,老兵,你要是还不争气,妈就真地白养你了。
   兄弟姐妹几个,母亲始终最是疼我。母亲早产我的时候,自己也已经无法完成哺育的任务了。这让我在先天不足的同时(直接导致现在的体弱多病),又后天营养不良(终于导致一个羞于启齿的身高)。母亲觉得这是她一生最大的亏欠,每一次提及,眼睛都不敢看我。这个几乎无法理解的事实让我在经年之后终于懂得了母亲。在母亲漫长的一生里,她始终是只高度戒备的小刺猬,一切都因为,童年的创痛与阴影。她的心已经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茧,只有这样,才可以最大限度地减轻社会之于她的伤痛。即便是对自己生养的儿子,她也习惯性地无法坦然面对,她也习惯性地沉湎于奴性的自责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平伏她自己的亏欠。
   多年之后我看到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的母亲扎着根粗硕的大辫子,眼光里全是羞怯,低着头,不敢看人。圆月似的脸庞定格在破旧的茅屋当中。这是母亲前半生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事实上,那也几乎就是母亲的前半生——胆小、自卑、羞怯,沉陷于奴性。除了给父亲留下了六个子女,母亲自己只给自己留下了这张照片和持久的奴性。这张发黄的旧照片一直没有上墙,母亲从箱底拿出来给我看的那次,忽然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当时,母亲紧紧地捂着满是皱折的脸,从指缝间钻出的目光飘忽不定,仿佛是惊惧于那些一直不曾远去的时光和暗影。照片上的母亲只有十八岁。十八岁,正是青春好光景。而十八岁的母亲已经生下了大哥,据说每一次大哥吵夜,母亲都束手无策、痛哭失声。一直到大姐出世,母亲才渐渐地适应了自己已为人母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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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在田埂边生下的大姐。母亲在稻场上生下的二姐。在那个年代,生儿育女更像是一顿家常便饭,而并不隐秘地关联于生命本身。连村人的姓名也充满了暗示,比如“车水”,比如“双抢”,比如“辘轳”,再比如“篱笆”……每一个名字都是那么的真切与具体,似乎是在时刻提醒着他们,别忘记这些降生的地点。
   已经七十高龄的母亲一生都没有和父亲红过脸。父亲再是发脾气,母亲也只是低着头笑,等父亲发足了脾气,自己才背过身去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哭声。在她的观念里,父亲发脾气从来都是天经地义的,做妻子和做子女的,没有和丈夫和父亲较真的权利。及至我们年纪稍长,偶尔和父亲顶撞,母亲也像天塌下来的样子,慌慌地冲到了头里,生怕战争进一步升级,更主要的还是怕父亲生气。这样的无原则,也使得多年以来我们都把父亲奉若神明,而母亲永远只是一个影子,或者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家庭角色。 verywen.com
   母亲的“奴性”一生都没有得到彻底的改变。在“奴役”于父亲的同时,年长后又额外地“奴役”于我们。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先后进城之后,母亲和父亲偶尔也来小住,每次过马路,母亲总是牵着父亲,而自己总是很胆大的样子,每次都走在头里。雨雪天气情况更为糟糕,父亲有严重的心脏病,连伞都不敢打,出门之后,一切都交给了母亲。因此进城之后的母亲总是很少主动出门,而如果父亲想出去走走,母亲从来就不会回绝。每次出门回来,母亲总要在床上躺上半天。我知道那是因为害怕,可母亲总是说,那是因为晕车。
   七十高龄的母亲还在乡下。尽管我们兄妹几个都已经把家安在了城里。乡下的那几间瓦房已然破败,墙壁上有着巨大的裂缝,根本挡不住风,也抵不住雨,甚至,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这样的景况加剧了母亲的恐惧,可每次让她进城,她都不肯轻易动身。母亲总是说,家里养着鸡呢,再说屋再破,也总得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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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村里闹过一次鸡瘟,母亲告诉我的时候,我怀疑是禽流感,便在电话里让母亲去山上深埋,再把那些健康的鸡适当地进行隔离。母亲是个地道的文盲,看不来报纸(事实也没报纸),也不喜欢看电视,常常是天一黑,头就陷在枕头里。母亲对我的话一直是信的,她多次这样教育乡下的侄女:你小叔能过过的,写了许多字。你不好好念书,就不认得小叔的字。但这一回,母亲没有听我的,她不但没把鸡群进行及时的隔离,还吃了那些死去的鸡!我知道母亲是舍不得,母亲说,干吗要埋呢,能吃的。母亲这辈子,从没浪费过一样“不该浪费的”东西。家里的针头线脑,只要是能利用上的,母亲都藏在自己的床头柜里。母亲吃到第三只死鸡的时候,就发起了低烧,吊了三天水,灼热的红晕还是没有从脸上撤离。我在城里,母亲在乡下。我便在电话里埋怨起了母亲,甚至发起了脾气。电话那头的母亲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低言低语,终于不再坚持自己认定的“道理”。母亲的低声下气,让我生出大把的心痛,仿佛,她真地成了一个孩子,而我,是个大人似的。 情感文章 verywen.com
   那一次,我没能回乡下。母亲的病症,也仿佛懂得她的心思。一个礼拜之后,母亲就不治而愈了,低烧来得突然,去得也很神奇。母亲便认定,她的低烧,和吃死鸡没有任何关系。好在母亲只是嘴上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再有死鸡,母亲都差侄女给扎上一根红丝带,然后再扔到门前的白荡湖里。我终于不好再埋怨母亲。晚年的母亲成了个虔诚的信徒,在她的信仰里,死去的动物要想超生,只有凭前生留下的印记;母亲还相信,天国就在水的尽头,沿水而下,总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一直无法理解母亲这种奇怪的理论,但我相信,在母亲的精神世界里,她的理论,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我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成的信徒,而母亲也像怕我反对似的,一直没敢告诉我。今年春节回乡下,回家的当天,我就在灶间的墙壁上,看到了母亲供的神龛,上面是一尊乡间习见的观音菩萨。我从前用过的“书桌”上陈放着一只香炉,袅袅地燃着三炷香。但第二天,神龛就掩藏在一块辨不清颜色的布帘后面,“书桌”也挪到了我原先写字、做作业的地方。我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挪走的它,记忆里,那张四四方方的书桌是杉木做的,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非常美文
   母亲对类似的话题都非常敏感,比如巢山庙和土地庙。但我知道,每年的正月初一,巢山庙里的香火都非常兴旺,号称“小九华”。正月初一一大早,我和妻早早地就起床了,我说,妈,去巢山庙吧,我想敬敬香。母亲的脸一下子就变了色,像是我当面戳穿了她的谎话。但母亲终于掩饰不了自己的喜色,她几乎是一步一跃地去了自己的后屋,拿出了早就准备好了的一挂鞭炮、一块糕点、四个苹果和三炷香。拿出东西的母亲不再看我,她慌慌地走在了头里,步子显出从未有过的健康。
   我不知道那里究竟有些什么,让母亲在瞬间就起了这样的变化?
   巢山庙不大。在我所见过的庙宇里,巢山庙可能是最简陋的一家。穿过牌楼、新庄和唐庄,巢山庙就到了。不高不矮的几处建筑,散布在巢山的半坡上。正月初一的香火果然鼎盛,小小的院落里,铺陈着一层厚厚的烟花的纸屑,和散落的檀香。一脚踩上去,扬起烟花细碎的花瓣。许多人和母亲招呼,许多人给母亲问安,连庙里的住持,也紧握着母亲的手,说,菩萨保佑你啊,四娘(父亲在家族里行四)。 verywen.com
   站在人群中间的母亲,在香火袅袅的气息里,喜形于色,神采飞扬。母亲这一刻的神色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懂得:母亲何以不愿意来城里,而是始终坚守在遥远而贫瘠的乡下。
   乡下的条件什么都不比城里。母亲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很少上街去看。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总是装出一副健健康康的样子,让我们好好工作不必挂念家。但每次到最后,父亲都戳穿了母亲的谎话。这时候,母亲总是在电话边叹气,或者是低声地责备着父亲。每次放下电话之后我都感觉到疼,感觉到有无数的蚂蚁,在心尖上四处攀爬。渐渐地,电话似乎成了一块灼热的钢铁,每一次触及,总会在心里留下一块难以弥合的伤疤。
   我一直不敢想象母亲的大限。虽然我知道,随着岁月无情地流逝,这一天终究是躲无可躲藏无可藏。村子里的老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当年村里的十七个童养媳,如今只剩下母亲一个人。最年轻的一个活了四十一岁,其他的也都没能活过古稀。母亲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天意,归结为菩萨。成为信徒的母亲对世事的看法已经淡定了许多,对奶奶如此,对外公也一样。外公去世之后,骨灰埋在了巢山,这一宿命般的结局让母亲每次说起外公,总是面容哀戚,无以复加。冬至或清明,也总会去给外公上坟,或者是请几炷香。仿佛,她所遭受过的一切,都已经与外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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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是我亲老子呢,母亲每次总是说,你们也不要恨他。再说了,他不还是回到了巢山?那么多舅舅,最后不还得我去陪他?
   巢山。巢山。我们的出生地必然成为母亲最终的归宿。我知道,也许只有到了这一刻,母亲才会真正放松内心的警惕,母亲的内心才真正不会感到害怕。
   ——我的母亲我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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