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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

时间 : 2019-08-11 23:25:26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和谷    点击:Tags标签: 老槐树
老槐树
  
   在我年近半百时续修的家谱里,也没有记入这棵成了精的老槐树。
   祖母是高挑个子,三寸金莲的小脚,后来把大襟土布袄换成了对襟黑平绒的长衫儿,一根银簪子扎妥的发髻从来就没有零乱过,但祖母的头发却是在我不多相见的日子里渐渐花白的。祖母是那种貌似冷漠却很暖和的倔人,作长孙的我陪她说话时,一旦说到族人中一些不快的事儿,她总会翕动着翘翘的下巴重重地说:“你看他崽娃子能成个啥精!”
   老家人说谁成了精,多少有点骂人的意思,起码是一种不敬。也不排除其间的褒意,说谁精得很,精灵得很,是一种难得的评价。说谁精灵又厚憨,恐怕是离完美差不多了。说谁把精成扎啦,这“精”字又可以理解为“经”字,神汉神婆“成精哩”,还是神汉神婆“逞经哩”,从不同人的嘴里说出来,要表达的意思是不同的。世为农人的族亲,识文断字的不多,精也罢,经也罢,但说到旧宅门前的老槐树的成精,肯定都是虔诚的。也有说成神成仙的,这说法不至于被人误解,但又少了一层玄妙,显得平淡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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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槐树成了精的话,我最早是听三大说的,三大是听六爷说的,六爷是听二老爷说的,二老爷说是亲眼见的,亲身实验过的。最有证据的说法是由槐耳生发出来的。
   说那一年遭年馑,族人们连苦得咽不下去的老槐树叶子都吃光了,得了一种怪病的二老爷整天坐在大楼门的石礅上,呆呆地瞅着天。他凭几本发黄的旧线装书,尤其是那本不让旁人摸的《万事不求人》,对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阴阳八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的诸多艺门略知大概。他揣摸自己得的病是内里积有毒性,腹涨,头晕,耳鸣,心神一旦紊乱,就会栽倒到地上,不省人事。他瞅的是天,是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丝云絮的天空。只有这样才会心无杂念,似乎向空无一切的天堂飘逸而去,远得望不到尽头。大多是似睡似醒的样子,瓦蓝瓦蓝的天这边是老槐树的枝干,怎么也抹不去它的障碍。看不见树枝的时候,是他睡着了,做梦升了天。醒着的时候,他看见了树枝,实实在在的颤动在日光和风里的树枝。连二老爷自己也弄不清楚,是睡看了还是醒着好,如果是一直睡着了,而且是永世不再醒来,是好呢还是不好?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有一天,二老爷还是这么呆呆地坐在大楼门的石礅上,看着树枝遮挡的瓦蓝瓦蓝的天,突然间感到一阵心跳得要命。他看见了一个发光的圆圈,在被树枝交织的天空之间旋转,这使他想起了老陵里飘忽不定的鬼火,灯笼一样闪闪烁烁。不对,应该是日头吧,日头是向西原滑下去才是,怎么会掉到老槐树上呢?他闭上了眼睛,更是金光四溅。等他擦拭去眼屎时,光圈消失了,有一枚鸟儿似的东西从树干上坠落下来。不象是果子,槐树是结不出什么好果实的,也许是一片老树皮掉下来了。二老爷两手硬撑着喀巴巴响的膝盖,吃力地站了起来,想走上前去几步,看个究竟。当他从老槐树下的光堂堂的晒场上,弯腰捡拾刚才看见的坠物时,惊魂失魄的神态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窃笑。
   是的,二老爷捡到宝了。这是听老辈子说过的槐耳,几十年不遇,是包治百病的偏方。木耳见过,也吃过,百年老槐树上结的耳朵恐怕是稀罕货了。这东西酷似人的耳朵,肥厚坚硬一些,其光滑细腻就像是一只人耳朵的标本。二老爷捡了宝,却也像做了贼似的,偷偷地将它揣进怀里,没病人似地溜回了院子。按老辈人的说法,天机不可泄露,不敢拿给旁人夸耀,择一个良辰吉日,将那宝物囫囵煮了,三三九天,先喝汤,后吃渣,药到病除。槐与怀,同音不同字,义是有牵连的,古人造字有讲究,先有音后有字,一音多字或一字多音或同字不同义的汉字,也许是后人闹复杂了。二老爷虽是私塾小学文化程度不到,却俨然一个知天晓地的民间语言学家,硬不防一个语惊四座,把个芸芸众生哄得翻格斗。事情过了多年,二老爷才敢给他赏识的六爷单传有关槐耳的秘密。为啥叫它槐耳,谁见过树跟人一样长有耳朵,耳朵做什么用的,它能听懂人话,然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时辰,把它赐给它觉得应该赐予的人,保他没病没灾,活得精神,活得滋润,你说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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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多少年,六爷说他见过一个上了岁数的外乡人给老槐村搭红,三三九丈的红绸子,把个六搂三把半的树身子围了好几圈,上了三柱香,然后在树底下长跪不起,日头落了才离去。他没有打扰这位陌生的香客,想着是受了老槐树的恩赐来还愿的。是不是那个神秘的宝物又显灵了,他不便问,只是默默思想。前朝古代,官路是从这老槐树底下经过的,从原畔到沟边,曲曲弯弯,布腰带一样飘然而过。路又是瓷实的,除过雨天,光堂堂地没有一星尘土。它属于村落之间的小道,通往四邻八乡,遇上陌生的路人并不见怪。后来,官路从两只脚或四只蹄的人畜行走变成两个以上轱辘滚动,就绕到原上去了。再说这条旧官道的窄狭,也不宜驮了炭或粮食的高脚牲畜行走,偶尔来往的只是骑驴走娘家的过门媳妇。官路改道后,有记性的人也许几十年前走过一回,这一回也走旧路,不免要上崖下坡,在大概的方向上迂回一阵,耽搁一点工夫,但这棵老槐村总是路人的一个可靠的路标。六爷始终没有猜出给老槐树披红还愿的人是谁,他是什么时候路过树底下得到那一只神耳朵的,他怎么知晓这一层秘密,事情就这么巧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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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爷八十大寿时,自个儿被晚辈披红戴花,寿宴未开,老寿星不知怎么临时动意,要从原上的砖窑院下到凹里的旧庄子走一趟。祝寿的族人只好控制住食欲,顺着老寿星的意思出了门,在已经被蒿草占据了的旧官路上,小心翼翼地回到了摒弃已久的旧庄院前。也许六爷的这一祝寿议项是本人蓄谋已久的,大半辈子依傍的土院早已变成了耕地,一片紫绛色的荞麦花开得喜辣辣的。六爷只是捎带看了一眼挂满泪珠却笑得灿烂的荞麦地,以及几孔瞪大了无光眼睛的破土窑,端直走到了凹地中央的老槐树下,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脸上的那种容情不知是喜还是悲,整个儿一个委屈伤心的小孩子。六爷三十来岁殁了六婆,把个疯子妈送终养老,拉扯大几个娃,能活到八十岁,容易么?自己的凄惶只有自己最清楚。事后,不明底细的晚辈媳妇取笑六爷,你那天过大寿,咋地成了领头羊一样,一群人跟着你下到凹里去看什么老槐树?你还立得端端的,点了几个头,给谁?给毛主席请罪哩?六爷说,好瓜娃哩,老槐树是谁,是咱老先人哩。我的老老爷的老老爷的老老爷,那阵从北原底下迁到这儿,在路边顺手拔了指头粗一棵槐树苗苗子,栽到这儿,长成几亩大的树冠子,多少辈人都过去了,埋到土里都化成土啦,几百年的一棵树还活得旺旺的,你说这是啥理?古书上说了,人非草木,是的,一点都不假,人不是草木,人也不如草木,活不过草木。你以为你是个人,你还不如一根草,你说长哩论短哩,吃香哩喝辣哩,春种秋收几十年,到头来两腿一蹬,眼窝一闭,毕啦,完求啦!说是在世上走了一遭,活了一回人,活出个人样儿没有?没有,不如一根草,还敢小看咱的老槐树?刚才还取笑老汉的晚辈媳妇,被说得还不上言来,心里想,这老汉今日个是咋啦?稍上岁数的人都不陌生这些说辞,二老爷那阵念叨的也是这本经。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三大抗美援朝时当过兵,文化高一些,比上过几天私塾的六爷和二老爷识的字多,说起这一套农民哲学不比长辈差。我有一年从客居的海岛赶回老家省亲,问我大我妈,咋没见我三大呢?我大说,为娃们刨哩!我知道,刨,是刨食的简化说法,老人无偿地为儿女们打工。多年里的叫法是互助,后来演进成一种乡村生产生活制度,再后来又是分田到户,人们对于互助的说法没有了兴趣,很快把这个文绉绉的书面词汇扔掉了。于是,相忙的叫法死灰复燃,相忙,也就是相互帮忙,人们对于公共关系解不开,其实也就是一个意思,把猫叫了个咪咪。打工,是后来混入方言的,让老辈人不禁联想到多年前的扛活、长工、短工。如今不说工分了,说税,说费,说计划生育,说娃上大学没钱供,说退耕还林的补贴。三大是公家人,年轻时当兵回来当了工人,煤矿上的老电工,早早病退了,是让五娃顶替上了班。回到村里没地没户口,三娘的一半亩地趁不住种,人老了骨头又贱,闲不住,这就又为做煤炭运输生意的四娃相忙种地。农闲了,就躺在炕上啃二老爷留下来的那几本古董,当然其中最重要的少不了那本神秘兮兮的《万事不求人》。三大是自小给二老爷过了继的,老家谱上称这层关系为嗣、嗣子。精明过人的二老爷命运不佳,早早送走了婆娘和一双儿女,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那几本古董书让二老爷不同于一般做庄稼的,再加上逞神弄鬼,大搞封建迷信活动的罪名,背了多年反革命、坏分子的黑锅。三大在煤矿上那些年,谁不想进步,进步就是入党,入党才能当官,当官就能办事,能办事就是荣耀乡里的大能人。三大在外头折腾了大半辈子也没入党,原因归结到了给二老爷过继这一档子事上。三大是狠透了二老爷的神神鬼鬼之事,也包括那几本古董书。二老爷过世时,世事变了,三大才与二老爷搭话,二老爷临终前,独独让三大知晓了藏匿古董书的地方。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三大有一回在老槐树掩映的旧宅院里打酸枣,血珠子似的野果子在崖底下落了一层,在透过云彩的耀眼的日光下,玛瑙一样美。他突然想起了一年大事,这儿正是二老爷交代的藏匿古董书的私秘处。他顾及不了让人牙根打颤的血珠子一样的酸枣了,也来不及操持家具,跪在那里用手刨土。刨开一尺多厚的浮土,是一个旧磨盘,这时候,三大的手指头已经冒出了酸枣一样鲜红耀眼的血珠子。等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就是平生积累的所有的信心和力量,咯吱吱地挪开沉重的磨盘,启开麻绳子扎的老油布,从一口黑瓷明光的老瓮里掏出几本线装书时,已经是浑身湿得透透的了。不知是汗流满面,还是泪流满面,他抬起胳膊擦,撩起衣襟拭,半晌也没弄明白。三大脱下夹袄,小心地把古董包严实,又挪好磨盘,盖好浮土,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一样,回家去了。路上遇见好事人,问三大衣服里包的啥宝贝,问者无意,听者有心,你咋知道我衣服里包的是宝贝?嘴上说,有啥宝贝,酸枣,还有刨的几个烂红苕。三大自己也不知道,平生最为痛恨的二老爷的这一套营生,怎么在一瞬间变成了自己心目中的宝物。是上了岁数的缘故,还是心里空落落地无处挖抓,或者是越经世事越糊涂,脑子里的病越得越深,想寻找到一种灵丹妙药,一个解脱的办法,一个出路,讨一个说法。凡正,三大自从扔掉那一幅沉重的电工皮带,体力上开始清省了,同时脑子里再也不清省了。这时候,他也渐渐意识到了一层抹不去的迷惑和愧疚,二老爷的一辈子活得未必就不如自己,自己活这一辈子似乎要比二老爷熬煎得多,惘乱得多。于是,他开始蜷曲在炕上,透过老花镜模模糊糊的光亮,吃力地翻阅那几本线装书,渐渐地入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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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这以后,走在巷子村道上的三大显得精神了,不光行走的步子飘忽了,给人打招呼时的目光也多了一份灵气。他隔个一月四十进一回小城,领几百元退休金,买一些日常零碎回来。只是在开支中多了一份香火钱,在窑顶里立了一尊佛案,向冥冥之中的神灵祈求平安。也浪子回头似地走入了方圆的民间法会,初一十五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课日子。也常去香山、药王山、玉华宫朝会,得了一个被聘任为居士的小本本,说是有了这个小本本,就有了国家的合法手续,可以名正言顺地游走四方,从事传教布道活动了。后来,人们发现三大真的当了“善人”,不动烟酒了,不吃腥浑了,就连葱蒜艽菜芜荽一类菜蔬也不沾了。从此,三大也多了一门算命看卦的手艺,看手相面相,测字解梦,都能说出个样样行行来。当然,三大也不会拒绝善男信女们递来的小钱。既是你不请他算卦,不布施一分钱,他也不放过义务为你掐算的机会。尤其是遇上陌生人,三大会盯着你看,当你发现他在盯着你时,那狐疑而诡密的目光,会使你突然生一身鸡皮疙瘩。三大常劝告我大说,大哥,咱都是黄土拥到脖子的人了,能看几天花花世界,都是给娃们活哩!吃斋念佛的事,咱起先不信,受了多少磨难?神鬼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三娃矿上失了人命,五娃不成器,都是命。谁的命都捏在神手里,是脱不了身的。咱得勒克自个,要积德行善,讲修行,不杀生,吃素食,再说对自己身体也有益处,血压血脂就降了,老百年了也不至于下地狱,入油锅。我大听三大劝说久了,也不免动了心思,跟三大朝了几回山庙,请回了观世音菩萨像,也烧香叩头,窑里多了一股香火的气味。我大也开始不吃肉食,但又不那么理直气壮。遇上红白喜事,亲戚邻家说,老大,吃肉,快吃肉,这条子肉美得很!我大摇摇头,说,吃了肚子凉,你吃,你吃。席上的亲戚问我妈,你能吃么?我妈说,我吃哩,吃的少,上回住院,医生说,你娃们给你吃啥好的哩,把你养得这么胖,我后来也不太吃肉了。亲戚问,你莫不是忌口了?我妈说,没有。人家又问了,那你信神不?我妈说,我一半信,一半不信,不可全信,不可不信。我妈说的话像文言文,很中听。三大的话,也许我妈只信一半,我大恐怕信了一大半,我三娘是夫唱妇随,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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