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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嫩平原上的沙果树

时间 : 2019-08-12 11:34:32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劭彤    点击:Tags标签:
(原标题:松嫩平原上的沙果树)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只记住姥姥家先前住的干打垒和后来盖的土坯房,而不管是干打垒还是土坯房的前面都有一个大大的院落,院落里栽种着很多沙果树。
   松嫩平原厚实的黑土包裹着一片青白的盐碱地,这块意外的地方像贴在无边无际黑布上的一小块儿狗皮膏药。狗皮膏药的边缘发育着茂盛的草场,像镶嵌在黑衣边缘的流苏。
   我一直认为,姥姥家的房屋就是那流苏上挂着的最美丽的珠子。
  
   土坯房
  
   土坯房的土就取自这片荒诞的地方。
   在我没出生前和出生后六年,姥爷家一直住在一间只有一铺炕、一间叫“外屋地”的干打垒里。在那个矮啪啪的平顶泥房里,他们已经嫁出了两个闺女进城——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二姨。
   通常,干打垒的“外屋地”是人们出入的必经地,靠门有个小窗,小窗台很宽,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当北方的夜色过早的降临,煤油灯会被一颗洋火划着,随着一缕黑烟钻入尚未全黑下来的暮色中,一颗橘黄色的橄榄型的火苗便妖娆秀美地升腾在窗台上,屋外的人会知道,这家的女主人开始做晚饭了,“外屋地”巨大灶台上的木头风箱真的开始呼啦呼啦地喘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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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岁的大舅订亲,姥姥家便开始张罗盖新房了。
   我实在记不得大舅订亲的过程,只记得那个要给大舅做媳妇的崔家大闺女见到姥爷家的任何人都会脸红,羞怯怯地躲开,见到我也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像含了泪光,在我脸上一闪,跟着笑一下。她如果有糖,一定轻声唤一下:过来,拿去吃。我接糖,诚心诚意地问:你啥时过门呀——因为我太喜欢她了。结果她好看的脸像盖了红布,头一低,返身走开,身后两条油光光的大辫梢,左一下右一下地摆动。
   所有的人都把我的问话当成了笑话,大概也都喜欢这样的问话,见到我先逗一句:啥时过门呀?然后嬉笑着再说别的。惟独崔家的大闺女不喜欢,我猜想她大概是嫌我大舅长得丑。虽然我很同情她,虽然她的出身不好——她的爹爹曾经给日本人当翻译,但是她长得好看,我和舅舅一样,一点儿也不计较她的出身,希望她早点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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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房,对农村来说是件大事,头三年就开始准备房檩,苫草。用做房檩的树,头十几年就栽下了;苫草,只要人勤快,大平原的土地上发育着大片大片的草场。
   大舅说:再盖,咱也盖三间,像我大姨夫家的那样宽敞。
   姥爷说:还干打垒么?
   大舅说:儿子都大了,有力气,咱坨土坯。
   姥爷说:人家有在城里吃供应粮的,咱也盖那大,让乡亲笑话。
   大舅说:盖完房,我也寻摸着进城找工作。
   姥爷说:敢!咱祖辈都地里刨食。城里人精得很,你傻狍子似的。
   大舅说:傻狍子就出傻力气呗,慢慢就站住脚了。
   姥爷说:……也中。
  
   十八九岁的大舅跟着五十来岁的姥爷,在生产队给划定的新屋址前,先是挖了地基,然后在已经趟平的土地上,劈了一处好大的长方形院子雏形。脱土坯的工作便开始了。平整的土地上,堆了一只一人多高的金黄色的麦秸垛,地基上挖出的土和运来的土也堆了小山似的在另一处待命。 copyright verywen.com
   十三岁的小舅从公社中学放学之后,会偶尔和大舅轮番着把它们一小捆一小捆地往铡刀里续,而姥爷则叉开腿,扳着明晃晃的铡刀,有力地往下切,麦秸在姥爷有节奏的喘息声里,在铡刀的另一侧,像训练着的士兵,一排排的有力的倒下,发出干燥的声音,到处都是麦秸割裂的香气。香气和“唰——唰——”的声音包裹着他们,那认真和充满希望的脸如同黑土地一样踏实。大舅偶尔又替换姥爷使用铡刀,想必使用那样大的家伙很耗费体力。
   在汗水的照耀下,一个又一个金黄色的小丘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窝头,每每长出一个窝头,姥爷就拖着铡刀挪出一块空地,继续有节奏的铡草。
   我说:盖一个比现在大的房子么?
   姥爷说:盖一个比现在大的房子。
   我说:带没带我的份?
   姥爷说:吃虱子拉不下大腿儿——带你的份。 verywen.com
   我说:我要花纸糊的炕,光溜儿。
   姥爷说:花纸呀,供销社是不卖的。
   我说:那我还睡炕席么?
   姥爷说:大家都睡炕席。
  
   我一天天地看着金黄色麦秸,都被沤在泥水里几天之后,姥爷说:“熟”了——它们变成很深很深的水渍的深黄色,这个时候它们会合着泥土被姥爷和两个舅舅坨成一块块我搬不动的土坯,然后有很多一样大的土坯,像个硕大无比的蛋糕模具,铺满了新址的院子。今天晾正面,明天晾反面,后天立着晒,等到太阳吸干了它们的水分,土坯就充满了好闻的干土味道。
   土坯盖成三间平顶房子,和一个宽宽大大的院落的墙基,墙基上不再是土坯,而是用泥土,一层层地垒高了院墙。土坯房西侧的院墙,有个双扇大门,木头的,榫卯结构,连接处打了很多木塞,门并不高,但是很宽,姥爷和大舅抗着柴禾或者水桶的扁担可以横着进出。他们整天笑呵呵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裤,走在村子里的小道上,和谁都打招呼。 非常美文
   吃了没?
   吃了,你吃了没?
   也吃了。
   姥爷和舅舅不会为贫穷而不安,他们总是对生活充满着温和的希望。简单而固执的憧憬之后,终于,姥爷家的三间土坯房骄傲地矗立在松嫩平原上一个城区地图找不到的小小的山村里。
  
   秋事
  
   生活在松嫩平原的农民有种不完的黑土地。每家房前屋后,以及生产队给分的自留地,可以随意种上香瓜,果树,应时的蔬菜。当然庄稼都属于公家的,每天出工,生产队的会计给计上工分,秋后一算,若交不上公粮,则拿工分抵。几乎每年,农民因为完不成生产队的任务见不到现金。于是,就盼着来年收成好些。
   这样穷着,苦着,盼着,姥姥家和许多庄户人家一样,在平坦富饶的黑土地上,过着那个年月特有的贫瘠生活。 verywen.com
   从四岁到七岁,因为城里的供应粮不够吃,父母担心我发育不好,几乎在每年的夏秋天时节将我送到姥姥家住一些日子。于是,那些乡下的日子便慷慨地印在我童年发黄的日历里,五彩斑斓的果实更是把我眼里的乡村弄成了美丽的童话世界,我觉得姥姥家就是天堂。
   在这个天堂到处是飘香的水果味和熬糖的甜味。没有一个大人看破我的心思,他们只要我无忧无虑就够了,他们不屑来打碎我的梦。
   额头光光、盘着发髻,穿着带大襟、系着蒜瓣子扣的灰布衣服的姥姥,挎着她的土篮,背着朝阳从村外的地里走回来,她的因为负重而倾斜又有些驼背的剪影,孤独地衬在淡淡的霞光里。她的胳臂上的土篮装着刚从地里起出来的土豆,刚从秧架上摘下来的豆角。初秋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露水又沿着宽宽的裤脚往上洇,姥姥就这样湿嗒嗒地从地里回来,瘦削的身影,趔趄的步伐,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层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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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节,不管是城里和乡下,好过的日子所剩无几,当豆角、黄瓜等无法储藏的蔬菜吃光了的时候,漫长的只有土豆、咸菜的北方的冬季就会开始了。
   姥姥有严重的哮喘,胸腔里有黯哑的撕鸣,常常是一口气咳不上来,憋得脸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血管就要涨破了似地鼓着,姥姥佝偻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震动着。我为她难过,帮她捶着背。等她缓过气,会因为累,倒在长长的枕头上,闭目歇一会。
   姥姥的背似乎就是为了拼命咳而弯的。
   在麦地,我问:姥姥,你的背怎么弯的?姥姥说:种麦子种的。
   在谷子地,我问:姥姥,你的背是怎么弯的?姥姥说:种谷子种的。
   在烟草地,我问:姥姥,你的背是怎么弯的?姥姥说:你姥爷老抽烟,我就得种啊,晒呀。
   ……
  
   姥姥种了大片甜菜。甜菜缨子喂猪,甜菜疙瘩可以淹过冬的咸菜,也可以烀熟了吃,更可以熬糖稀——这是最值得一书的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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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在一只大得我可以躺在里面睡觉的铁锅里,码上切成条的甜菜疙瘩,添上一些水,盖上两个半圆的厚实的已经被蒸汽浸“熟”了的木头锅盖,灶坑里,烧着旺火,柴禾欢快地噼劈啪啪作响,火苗舞动着热烈的颜色,把姥姥的脸照亮。
   能把甜菜疙瘩熬出糖稀来,不知要费去多少工夫,烧去多少柴禾。总之姥姥的额头上沁出一层带甜味的汗珠的时候,守在灶台跟前、牵着姥姥衣襟的我,不错眼珠地盯着姥姥一次次用勺子从热腾腾的锅里舀出黑褐色的液体,她先尝一下,吹一吹,然后用指头抿下沾在勺子上的液体,抹在我嘴里,唱着说:“凉凉热热,别烫小狗屁股,热热凉凉,先让小狗尝尝。”当姥姥断断续续唱了一天的时候,锅里的液体越来越稠,也越来越少。
   最后姥姥用勺子舀起它们往下倒,竟抻出一条粘条,糖稀便做好了。这个时候,我雀跃着,被焦糖味包裹着,姥姥在甜味里微笑着,说:“秋天快过完了。” 非常美文
   秋天的节日,大概就是暮色中,石磨的辘辘声停了,在铺着炕席的热炕上,放一张粗劣的木方桌,一小碟糖稀,一大碟土豆茄子酱外加一碟盐渍的萝卜条咸菜,一盆带饭豆的苞米碴子和半盆有焦黄伽伽的玉米饼子,一家人叹着满足的气,说“歇了,该歇了,该猫冬了。”然后掰一块玉米饼,沾一点糖稀,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
   糖稀是那个年月最甘美的食物,勤劳的人家,肯下力种地的人家才可以在盘算好了人畜吃的之后,将余下的菜疙瘩熬出诱人的美味。
   炕头盘腿坐着姥爷,炕里坐着小小的我,炕稍坐着小舅,姥姥就坐在小舅身边的炕沿上,她慢慢地就着咸菜吃着碗里的苞米碴子,里面的三个人谁的饭碗快空了,姥姥的手就伸到谁的碗前,接过,轻快又准确地盛满递上。
   吃完饭,姥姥收拾干净桌上的碗筷,又麻利地将墙窝里的煤油灯放在桌上点燃。一捻白色的灯芯,多半浸在煤油里,火柴把灯芯点着,姥姥就扣上一只玻璃罩。玻璃罩里的火苗跳了两跳,然后安安静静地将周围照亮。被她轻薄的黑夜,立刻暗着脸躲到四外去。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我坐在炕头,两腿间搂着一个纸盆,纸盆里盛了满满的红色沙果,学着大人慢悠悠的腔调说:“沙果也该换咸盐跟针线啦。”
   叼着长烟袋杆的姥姥和咬着短烟袋杆的姥爷都笑了。煤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随着灯芯的跳跃,他们的影子也一会长一会短的变化,像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抽烟的皮影戏,我淘气地在我的小脑袋上放上沙果,夹在他们影子中间,做着怪样,咯咯地笑个没完没了。
   小舅只大我6岁,说起来也是个孩子。他是我童年最知心的玩伴。小舅从公社的中学上了一天学徒步回来,放下黄色的军用书包,狼吞虎咽地吃下晚饭后,不是写作业就是拉二胡。此时,姥姥美丽的眼睛会盯视着这个最小的儿子,生怕他也长大了像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一样飞离了她身边。
   艰辛而又贫瘠的岁月,连自己名字都不认得的姥姥却喜欢她的孩子们学习:“学好了就会有出息!”她一直这样嘱咐她四个孩子,也嘱咐我。她用自己的生命温暖着寒冷的希望,然后将她们传递给最小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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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舅有一把二胡,上初中的他喜欢在煤油灯底下给二胡涂松香。那松香黄澄澄的透明,它们被软化后滴在胡琴的柄和头连接处,但没几天,它们又被握在小舅手里的柔软的弓弦强硬地拉来扯去的揉搓成白色的粉末。
   忙完了秋,生活在黑土地上的农民便无事可做。白天,他们有的叼着烟袋,有的卷着纸烟,烧着呛人的烟味寻一个太阳足的背风的墙根慢悠悠地聚拢,蹲下,真诚地请对方尝尝自家晒的烟草“冲不冲”。
   女人们则开始纳鞋底,准备冬天的棉鞋了。做棉鞋,要在面板上晾晒疙疤,先将面板刷上白面做的浆糊,再将旧布条小心地贴上一层,贴上一层,再刷一层浆糊,大约贴了十来层。面板放在屋外的墙根下,赶上有风天晴,一天便晾好了,小心地揭下来,一整张,硬硬的,便是做鞋用的疙疤。我跟姥姥学过纺纳鞋用的麻绳,几股粗麻,先用手捻成绳头,纺出足够长之后,缠在纺锤上,那纺锤大概是骨头做的,锤上是一个钩子,用来挂麻绳,姥姥的手一转,那纺锤便滴溜溜地转出了圆圆的虚影,快要停的时候,姥姥的手又转动了它,发出好听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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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舅的老丈人是这个屯子唯一一个不抽烟的,也最不象农民的农民。他常在日落十分,家家户户低矮的烟囱冒起滚滚白色的炊烟,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拐进姥姥家的院子,然后叫着小舅的小名,让他拉一首俚曲。小舅为难地笑着,说太下流了,我还是学生呢,学校知道了非开除我。大舅的老丈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小舅白愣他一眼,埋下头看书不理他。
   他也不介意,改来逗我:这里好还是城里好。我说这里好。他说这里没糖吃。我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圆圆的小灯笼型的黄色的糖球:看!他说有几个呀?我说就一个啦!他说藏好喽,黑夜里别让老鼠给偷了去。
   姥爷说:他五叔,喝两盅不?
   大舅的老丈人喜笑颜开地点头哈腰说:那就整两口吧,今天去了第三生产大队,贫农多,所以帽子戴得有点长。
   我问:你为啥戴长帽子? copyright verywen.com
   他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姥爷手里的白瓷酒壶,说:是纸糊的哩。
   小舅带着二胡拉我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瞅瞅左右,小声对我说:他正被公社游街斗呢。
   被斗总不是好事,为啥?
   成分高呗。小舅的脸上却有点惆怅:幸亏你大舅去了城里,要不非受他牵连不可。唉,抗战的时候他给日本人干过翻译。
   我还没上学,没接受过阶级教育,我很难理解下舅的话,恰好晚风送来沙果碰撞残枝沙啦啦的声音,酸水顺着齿间流出来,我指着黑黝黝的远处:小舅,我要沙果!
   舅舅说:天黑有洋砬子啊看不见啊,明天舅舅给你摘吧?
   天一亮它就变星星啦。我知道,姥姥把熟透的果子换了咸盐,却哄我说,它们变星星了。
   好,那你得听我拉二胡。
   交易就这样谈成了。
   二胡拉不成调,但舅舅老是不屈不挠、煞有介事、摇头晃脑、吱吱嘎嘎的自顾自地拉着,很多时候那声音都像成群的鸭子被狗撵着逃散的惊叫,烦得我不行,直到我的眉头越拧越紧,不得不捂上耳朵,小舅才过足了瘾似的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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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情况越多,小舅爬树的次数越多。树上的果子越来越少,我衣襟里兜着几颗不再漂亮的果子,然后站到村口等挑担的货郎来,在他埋怨亏了的声里,换回一两颗绿色的黄瓜糖和黄色的灯笼糖。
   等最后的几颗果子挂在树梢,谁也够不着的时候,爸爸又该接我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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