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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船来扎竹椅子

时间 : 2019-09-03 11:01:43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干亚群    点击:Tags标签:
(原标题:撑船来扎竹椅子)
村子以前是有河的。波浪也很宽。
   从东边慢慢淌过来,到了村子,转身绕到村北,拐一个弯,紧紧贴着村西,出村后笔直过去,两里许后,又拐弯一次。这次,河去了另外一个村子。
   刮东风的时候,河面上的波纹细细起着皱,上面漂着碎柴草、细枝、树叶什么的,它们似乎躺在那儿,好长时间才移动一点儿。如果刮西风,水面就像村里姑娘烫的大波浪,一层层卷着。
   站在岸上,可以听到噗嗤噗嗤的声音,水轻轻爬上来一点儿,又很快溜了。长在河边的水草,从水里站起来,来不及伸展,忙着蹲回水中。噗嗤一下,从水中抽出来的绿梢梢欢快地摇晃一下。如果风刮得不明显,河面的水纹是朝东的。河边的水草总是朝东面弯着腰,像我奶奶拜佛时的模样。只不过,奶奶拜的佛是朝南的,而水草的佛在东面。
   村里有许多池塘,像一个个散落的标点符号。我们一天天地长大,那些像逗号一样的池塘已经满足不了我们,于是,我们偷偷跑到河里。水性好的,会游到对岸,然后站在水浅的地方向我们得意地招手,带着些挑衅。我双手攀着脸盆沿,一点点地游过去,但还不到河中心,心里发怵,慢慢掉头,又游了回来。一直到离开村子,我都没有机会游到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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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傍着我们的村子,像一条绸带,给村庄打了一个结。我曾经一个人沿着河一直朝东边走。太阳白晃晃的,河的对岸零零星星长着树,蝉声却一点儿都不零星,密密地传过来,似乎比我脚下的河还宽,密得让人浮起来。有时看到一两只船,吱咕噜,吱咕噜,或往东,或往西。
   偶尔能看到纤夫,弓着背,两只手像悬又不像悬,脚不像是走,而是蹬,肩上背着一截木棍,后面拖着一条粗粗的绳,那条绳子的顶端系在船上。看到纤夫,就知道那船上肯定装满了东西,是要紧东西,不是肥料,便是粮食,船舷几乎贴着水面,波浪如果高兴些,那水差不多可以跑进船舱。但,我从来没见过一只船跑进水,它们总是有惊无险地驶过去。
   偶尔也有船停泊在我们的村庄里。
   船泊在我们村西的石桥边,用一根粗绳缆在石墩上,又把一支很粗的竹竿插入水中,船固定下来。男的跟姓周的一户人家商量,想把船上的毛竹堆放在他家门口的河埠头边上,还想借他们半个院子,他准备在这儿扎竹椅子。他给出的回报是,送他们十把竹椅子。很快,这桩交易成了。 非常美文
   男的约摸四十来岁,或许还不到,长得比较沧桑,整日不言不语,勾着头做事,把一支支毛竹锯成一段段,像一节节超大版的甘蔗码在那儿。我们从他身边走过,他不看我们,倒是他的锯子发出欢快的声音,“啾了啾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锯声,老是有一种错觉,觉得那锯声似乎在提醒我走路歪了歪了,于是,我的脚步慢慢歪了,尤其走到他跟前时,我的脚步更歪。如果他突然来一个紧急刹车,“啾了啾了,啾!”,在我的脚步趔趄的同时,“啪”,一截竹筒掉到了地上。
   毛竹被锯开后,在节眼处有一层麦色的膜,非常薄,也很柔软。知道笛膜是以后的事了。也不知是谁说的,那层膜可以用木槿花的籽孵化出小鸡。我们听了异常兴奋,想像小鸡孵化的场景,那肯定很热闹吧。我们以为小鸡一出来就会叫,就会跑。村庄里有着太多的木槿花,一朵花就有一撮花籽。啊,那该有多少只小鸡呀。我们几乎要惊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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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去捡竹膜,他不反对,也不热情,表情寡淡,但动作敏捷。他一脚踩在毛竹竿上,两手握锯,上下,上下……锯慢慢吃进竹子,他抿着嘴唇,越来越紧,忽然松开,地上“啪”一声,又一截竹筒被锯到地上。有时一手摁住毛竹,一手拿锯,那架势让我联想到屠夫。原谅我笨拙的比喻,他样子虽然苍老,但他跟五大三粗的杀猪胚根本不是一个层面。屠夫身上有油气,俗气,还有杀气。他老气,还有秀气。至于他秀气在哪儿,我也说不出,就是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气息,这种气息让人觉得他与众不同。
   我们有竹园,很遗憾,园里的竹子并不十分高大。修长的竹竿,我们用来做赶鸭梢,大人用它作晾衣竿,像他撑来的参天大毛竹,我们是第一次看到。我们很震撼。
   我们显得急躁,他还没锯下来,我们早伸出七八只手。这时,他沉着脸,手里的锯停下来,用另一只驱赶我们,似乎我们是一群苍蝇。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手缩回来好,还是伸着好。他的女人见了,走过来,冲他数落了几句,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笑脸,还帮我们捡竹膜。他见状,往里挪了一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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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竹被锯成一截截后,他用刮刀沿着竹节转圈,把竹节上粗糙的表皮清理干净,像给人搓澡一样。我们看到他一天到晚忙碌,却没见他扎出一把竹椅子来。因为捡了他的竹膜,我们欠了他一个人情,替他担忧是分内的事。
   他又是削,又是砍,忙忙碌碌。地上堆着他的工具,除了砍刀、锯,还有一大堆我们并不认识的家伙。有的像饭勺,但里面却长着一排牙齿,有的像一支调羹,只不过它的柄更长。
   我怀疑他就是喂竹子吃饭,要不,那些工具怎么看起来像餐具。
   他不言不语,但手底下很热闹,咻咻,吱嘎嘎,噼啪噼啪……似乎他每天的任务就是让这些声音响响亮亮的,虽然他自己几乎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码在角落里的竹筒慢慢浅下去,取代它的是竹片、竹条。
   他把大竹筒拿到火上煨,一边煨,一边拗,还时不时让竹筒转个身。竹筒上渗出一滴滴的水,掉到炭火上发出“咝咝”的声音。竹筒被他拗成一个个弧度。我们有时会担心,竹筒会不会被拗断?事实上,他从来没有拗断过。椅背上的弧度、椅垫周围的弯度都是不一样的。他拗的时候根本没有去量尺寸什么的,但每个竹筒的弧度他都了然于心,几乎没有偏差。一根毛竹在哪个环节派什么用场,他心里清清楚楚。那些煨过火的竹筒冷却后,便定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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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拗好的竹筒一节节扎起来,嵌、插、拼,一丝不苟。
   竹椅子总算扎出来了,结结实实,却没有一棍钉子,全凭他的手艺活,把一节节竹筒扎成一把椅子。我们不由替他松了一口气。现在他每天会有七八把椅子扎出来。有人来买时,他从不参与,都是他老婆出面。他还是埋头扎他的椅子,似乎那些买卖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每天晚饭后,他背着琴袋踱到石桥边,找一空闲处取出二胡,上蜡、校音、试音,短暂的寂静后,悠扬、舒缓的琴声从石桥出发。夜还没有完全笼罩村庄,三三两两的人们从村外的庄稼地里回来,一脚高一脚低。村里没有灯火,暮色不走,谁也不点灯,只有晚饭时才开灯。
   二胡坐在他大腿上,他一手持弓,一手在琴弦上抹、滑、打,非常娴熟。尤其那颤间打得极漂亮,有种丝丝缕缕又密不透风的感觉。他的琴声一下子把夜幕拉下来,桔黄的灯光一盏一盏拧亮。代表人间烟火的杂音、噪音隔着木格窗无序而无忌。琴声不像他沉默里透着冷峻的性格,而是略带幽怨伤感,似乎满腹心事,可又似乎在低头倾诉,在夜色中左右飘荡,或低缓,或急越。他随着琴声,耸肩,低头,摇晃,又抬头,摇晃……村人见了有些好笑,说他抽羊角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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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不下雨,他每晚到桥头去拉二胡。偶尔会有人认真地听,但大多数的时候人们只是聊天、抽烟,他的琴声只是别人闲聊的背景。他也不计较,旁若无人地拉。他微闭着双眼,把世间的一切屏蔽在琴声外。
   后来有了一个懂他琴声的人,那个人是我们小学的施老师。她是上海知青,是有两个孩子的母亲。施老师教我们跳新疆舞,教我们唱“娃哈哈呀娃哈哈”。施老师住在另一个村子,或许听了别人说我们村子里来了一个会拉二胡的人,她向我打听这个人的事。我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了施老师。其实那就两句话:他会扎竹椅,他会拉皮胡。我那时把二胡说成皮胡。施老师笑着帮我纠正,那是二胡。
   后来的事我是道听途说。那个扎竹椅的人从小跟他盲人叔叔学拉二胡,十六七岁时曾考上过省里的越剧团,不知什么原因,他被别人替代了。对于一个从农村里出来的人,在省城根本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别人说你没考上你就没考上,于是,他回到老家跟父亲学扎竹椅,作为一门手艺养活一家人。他老婆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为人贤淑,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从无怨言。 非常美文
   我发誓,我绝不相信施老师会看上那个扎竹椅的人,尽管他会拉琴。有人说有一天晚上施老师忍不住抱了他,也有人说是拉二胡的人拉住了施老师的手。我亲眼看见扎竹椅的老婆拉着施老师的手说话,很亲热。他们根本不像恶煞的人。
   后来,他们撑船走了。他们出村,笔直,两里许后,往左拐弯。
   那时,波浪真的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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