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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窖,村庄深陷的眼窝

时间 : 2019-09-04 09:03:34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醉里清风    点击:Tags标签:
(原标题:水窖,村庄深陷的眼窝)

   我趴在窖台上,极力将脖子伸进窖口,看着窖里的水泛着幽幽的绿光,映出我稍显稚嫩的脸庞。我对着水面呼喊,水窖里传出深幽的回音,荡开一圈又一圈,通过脖子两侧的缝隙逃出窖口。母亲在老场里打连枷,听到喊叫抬头观望,而后急匆匆奔过来,将我从窖口拔出来,那模样像是从泥土中拔出一颗萝卜。母亲神色慌张,面带红晕,几珠汗水顺着额角褶皱流进眼里,让人分不清从她的眼睛里再次流出来的是汗水还是泪水。我不解母亲的愤怒从何而来,暗自埋怨窖口修得太大,以至于我的头塞进去后还能留下能让声音逃脱的缝隙。
   我总能给父母制造不小的恐慌,每年,每个月,甚至是每天。家有水窖,母亲不能每时每刻都将目光锁在我的身上。我由此得到机会,趁母亲不注意趴上窖台,扒开掩在窖口的木板。我有自己小小的心事,大姐去地里拔草,二姐在帮母亲拾掇场里的活,没人陪我。这个时候,我愿意跟那口水窖说说话。之前我从王老二家的麦子地里趟过去,他骂我有一个吃饭的肚子却没有想事的心。我心里不服,也不敢在父母面前言喘,便把头塞进窖口里喊骂,咒他家的麦子不结一粒麦子。我在窖口喊骂的时候,老窖也跟着我喊,此时我觉得有两个人在骂他,心里觉得畅快极了。这件事是一个引子,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心里有气时便把头往窖口里伸。这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后来听村里老人讲,沟口王家的女子在窖台玩抓子儿,不慎跌在窖里,等打捞上来早已经断了气,身体都泡浮肿了。黄土村不知有多少孩童命丧水窖,由此我发现母亲的恐慌和愤怒何等慈祥。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如此看来,我能长到现在这个年纪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期间母亲操过多少心,流过多少泪?然而,我此时表达的重点并不在此,我还想说那口深幽的水窖。我对水窖所有的记忆皆由自己的顽劣而根深蒂固。母亲很无奈,家中忙碌无人搭理我时,我要趴上窖台;受到旁人批评心里不快,我也要趴上窖台;窝在母亲怀里撒娇,而她又着急屋里屋外的活儿,我更要趴上窖台。几十年的岁月,不管别人如何对水窖敬而远之,我始终觉得窖口飘着一丝暖意。
   在我遗留在黄土村的记忆中,一口经年的老水窖就像村庄深陷的眼窝,发出深邃的绿光。窖台上母亲的身影是一道永恒的风景。像一副安静的水墨画,我对村庄所有的思考便由此而生。
  
   二
   都说上善若水,但我说至恶也如水。窖者,藏也,水窖便是黄土村储水藏水的地方,人畜共存的村庄就是围着这些水窖旋转日月。在我的印象里,黄土村的贫穷皆因水而起,被人冠之以“贫瘠”的土地也是因为常年无水所致。挖窖储水是先辈们的智慧,而这确实给黄土村的庄稼人维持生命的希望。同时,也给乡下孩童的成长埋下隐患,我不得不相信上帝为我们打开一扇窗,就必须封闭一扇门。水是生命之源,众所周知,这个话题放在黄土村的时候却无端渗出几分深沉。看透了一口老窖,我再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藏在乡村水窖里的井底之蛙。我说老桑树浓密的树冠映着一口深深的水窖,树荫漫过窖口,窖口里藏着一段苍老的陈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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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与大旱争斗的历程中,黄土村的智慧堪称经典。几尺见方的地方,挖一口深深的水窖,就能解决一家人几个月的用水。关于用水窖储存雨水的历史,大概可以追溯到清朝以前。在甘肃定西一带,至今还能看到清朝同治年间的水窖遗址。坊间传言,六十年代前苏联农业组来定西考察的时候,组长阿尔曼德看到一口水窖觉得新奇,问为何物,村人答曰旱窖。阿尔曼德随之拍照,并取来绳索下到窖里观察测绘,后推广到前苏联的干旱地区,取名为“阿尔曼德井”。黄土村的水窖能够走出国门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这种踩在贫瘠肩膀上的智慧怎样表述都透着一种深沉。
   为什么不是井而是窖?在黄土村有非常分明的说法。窖里之水天上来,井中之水地里来。这句话的解释是,黄土村土地极具渗透力,地下藏不住水,打井天方夜谭。村里也有两口井,井中之水苦涩难当,人畜皆不能饮用。水窖是接雨水而存之,其味甘甜清凉,若是在大热天气饮一眼窖水,一股清凉由脚可升到头。哪家没有一口水窖?富有的人家能挖两三口窖,可养活一大圈的牲口。中等家庭每家一口供人饮水之窖,再几家人合力同挖一两口山水窖。山水窖多承接乡村山路流水,其间会有诸多动物粪便,虽在入窖眼口有滤网,但水亦肮脏不可饮用,只供牲口。穷人只能守着一眼窖过日子,水的稀少决定了他们不能养活太多的牲畜,贫困便日积月累。我们村的穷和富是由水窖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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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和窖都是人为饮水而为。我没见过人们是如何打成一口井,却知道一眼窖的形成需要庄稼人付出极大的心力。总想挖深一点,再深一点,能储存足够的水量。可是力气有限,太深也容易塌方。庄稼人协力而为,三四家帮衬着,两三个人负责往深处钻,一人负责把窖身修圆滑,其余人在地面负责运土。如此十来日,仗余深的水窖便有雏形。其后工作便是用红土泥或是混凝土粗略裹一层,再用细料打面至光滑,如此能很好地防止渗水。窖台是用土坯砌起来的,为了追求牢固,或许红砖更好。窖口多为圆形,仅容得下一只水桶,太大容易掉进赃物,也不能保证安全。父亲为了能让我安全地长大,在新窖打成后用水泥打了一只厚厚的窖盖,我不能搬动它。整个过程简单粗暴,却费时又费力。贾平凹曾说:“别的地方的农民一生得完成三件大事,一是给儿女结婚,二是盖一院房子,三是为老人送终。定西的农民除了这三件事,还多了一件,就是打窖。”我极认可,这是我几十年乡村生活的深切感受。 www.verywen.com
   多在夏季,天有乌云雷声,父亲便老早穿上雨衣和雨鞋守在水窖眼口。如真能下雨,若是人吃水窖,他便待水流过少许,冲刷掉院子和房顶的尘土,水变清后打开如水眼口。如是山水窖,他便不管这些,直接挑开眼口。雷雨天气,父亲一直呆在雨中,看水流进窖里,或是水满封住眼口,或是雨停。即便雨下得时间长,他也要隔时间去观察,水满漫过窖口了不得,泡塌水窖就意味着断了一家人的活路。多般时候,天空就像淘气的孩子,雷声半晌,却不见一滴雨水。父亲悻悻而归,嘴里嘟囔天公不作美。
   要是天公看得到庄稼人的死活,日子就不会过得如此清苦了。这是村里人一贯的说法。你不能指望上天能时刻记得你,水窖是村庄观望天空的眼睛。按照父亲的说法,同在一片蓝天下,涝的地方被水淹透了,旱的地方被太阳晒干了。天空为这个世界准备了多少滴雨,却不舍得给黄土高原多分一滴,何其不公。我信命,但我不认命,不然拿什么解释我们村那些深邃的水窖?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三
   我在每个场合自报家门时都仿佛能感受到一种鄙夷的目光正在盯着我。有人叫我介绍一番自己的家乡,我知他有调侃取笑之意,便脱口而出“贫困甲天下”几个字。那人微笑,又问为何而贫,我说缺水。他进而又说,自己许多年前听到这样一则传闻:通渭县有一女子携女儿进城办事,晚间住在县里招待所,女子想给女儿洗个澡,不料刚打开水龙头,女儿便哭道“妈妈,我不洗,我们这样糟蹋水,老天爷看见了不给我们下雨怎么办?”他问我此事是否属实。我说属实,你若不信,可看一部电影,名曰《水罐》。在与人讨论这些话题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有一只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我看到这只眼睛中泛出的绿光。如果我已经把一口水窖忘却脑后的话,那我的无情甚至是无耻已经深入骨髓。父母亲几十年的训导让我做一个正儿八经的人,我牢牢地记在心里。再者,老水窖深陷的眸子一直盯着我呢,我对她说过的话不绝于耳,我认为这是一种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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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不觉想起在镇子上学那段日子。母亲从三爷家取得一空酒瓶子,如获至宝,捧在手里仔细观望,像是一个艺术家正在欣赏一件艺术作品。少时便放在一盆清水中仔细清洗。母亲视水如命,很少有一件物品能让她用一盆清水招待,这只瓶子是个特例。我看在眼里,心头之喜溢于言表。瓶子供我上学饮水之用,一瓶水能够维持我一整天的生计。此后岁月,我在乡间小道行走时总是手里拎着这只瓶子,瓶子里灌满了水,再放几片母亲用乡村植物特制的茶叶。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课桌或是窗台上,我有时便盯着水瓶陷入沉思。那时候觉得要是能做一条鱼就是人生巅峰,有取用不尽的清水,如此足矣。水不敢多喝,量有限,口渴至极才敢呡一口,不然就得挨渴。我长这么大,只记得被母亲狠狠教训过两次,被她追着满院子跑,最终还是挨了鞋底:一次是不小心折断了她新买的圆规。另一次是我由于贪玩摔碎这只水瓶。父母去田间劳作亦是如此,一只用了不知有多久早已掉漆的军用水壶,休憩时轮换着喝一口,啃几口干粮,日子就这样走过来了。我家窖小,取用一滴水都得有一个说法,这话听起来玄乎,但放到黄土村便见怪不怪。 verywen.com
   我不能描述一眼水窖走过的清苦岁月,但我能回忆这眼水窖留下多少深邃的片段。祖父时常跟我讲述他走过的日子,从村口老窖挑水,两只铁皮水桶,他的桶子总是比别人的大。人走在前面,一头瘦毛驴紧随其后,背上也驮着水。人累倒了,驴也累倒了。自家水窖是后来挖的,再也不用挑水,他告诫我该如何珍惜水。我是个听话的孩子,从祖父的眼神中读到了艰苦。仔细观察祖父日间举动:他起的很早,从屋外驴槽里舀来半瓢水,倒在洗脸盆中。水不能淹过盆地,他轻轻地将盆子半立在门槛上,双手伸进水里,浸透双手,使劲在脸上搓。而后将一条灰色的毛巾扔进水里,摆了又摆,拧了又拧,在早已没了毛发的光头上擦拭一遍,这才算洗过脸。洗脸水舍不得直接倒掉,需用手指均匀撒在地上才觉心安。这是老一辈人的用水习惯,不止于祖父。在黄土路上,如果见到一个乡下人灰头土脸,脖子裹着一层灰,脸却稍显白净,莫笑他邋遢。这里沙多水少,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也没见谁因为脸上的灰尘而失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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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我曾躺在山坡上仰望天空,希望那些漂泊的云朵能留在我们村。日光摇曳着风中的几片黄叶,侧耳,能听到天河淙淙的响声。也曾在心里咒骂日头的毒辣,无情地蒸发着泥土中残留的水汽。这个时候,我想起了自己年幼时趴在窖口说过的稚语。我说,你为什么老是泛着幽幽的绿光,看起来像一种恐怖的眼神,你想吞噬什么?老窖说,我不愿意留下太多的泪水,我的眼神有点凹陷。塞上的月亮在远方开出一朵花,我看见了一股清亮亮的水。
   水窖给了我一条回忆的主线。我再也不愿意听到一阵“哗啦哗啦”急促的流水声,除非这股水能顺着记忆的沟渠,流到院门前亮闪闪的水窖里。而我又渴望听到这样的声音,水流声将一个黄土人的乡间回忆深深地镌刻在骨殖里。
   黄河之水天上来,水无根吗?我不这么认为,每一个黄土人的心里都该有一汪有根之水。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原来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眼水窖突然流出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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