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夯歌

时间 : 2019-09-05 20:43:21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干亚群    点击:Tags标签: 夯歌
(原标题:夯歌)
如果,我们忘了村庄有过哪些欢乐,只要看看夯墩的底部,它会提醒我们过去到底积攒了多少快乐。
   村庄里的声音挤挤挨挨,鸡啼、狗吠、鸭叫,还有人喊,猪哼,牛哞,越过墙头后扭成了一股绳,似乎意欲把村庄打成一个结。只有夯歌冲破村庄的结,往空中跑去,开出一条路,上面住满了快乐与憧憬。
   夯墩,像个“井”字,全用厚实的木板拼扎,据说这些木板至少有五十年以上的树龄,足足有四百多斤,像超大版的木凳子,上面布满了一圈圈的年轮,远看像一只只眼睛,突灵灵地注视着我们的村庄。我不敢长时间与它对视,只能瞟一下,如果我盯,我觉得自己会被它突没了。
   打夯时,他们肩背跟我拳头差不多粗的麻绳,身子一倾一斜,往东西南北方向牵拉、抛打,抛打、牵拉,“杭育杭育哊”如影如随,既像是赶力气,又像是解乏。唱夯歌的人年过三十,而夯歌只有二十岁,响亮,有劲,夯歌把一切都修改了,包括年纪。 www.verywen.com
   领号子的人相当于导演。只不过,他手里既没有剧本,也没有道具,但要与导演的功效一样,把周围四个人的声音与力气不折不扣地摔打出来。
   他站在中间,紧紧抓住木板上特意留出来的一对扶手栏,合着四个人的力,把夯木高高举起,重重摔下。领号子的人一声“起了”,四个人各就各位。领号子的又一声“一二三”,众人开始“杭育杭育哊”,像副歌一样,把歌唱得结结实实,跌宕起伏。夯歌像旗帜一样在村庄上空高高飘扬。如果有一阵风刮过,“杭育杭育哊”也不会从半空中散落下来。如果有人给声音模拟画面,夯歌描绘出来的肯定超越任何建筑。我从不怀疑这种猜想。
   领号善于调动人的内分泌,诱导打夯人的力气一波又一波地涌动。他熟谙男人的心理,喜欢唱黄段子:“东边的阿哥啊,你的力要紧紧啊,拿出昨夜的力啊……”打夯人的荷尔蒙似乎很受到刺激,嘴里的“杭育哊”再次丰满起来,把低声部直接切入高声部,气势夺人。被数落的人咧咧嘴,嘴唇两边像挂了个括弧,一副很受用的表情,两只手更加有力地牵拉,抛打,似乎为了证明自己身上的力气并没有泄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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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此时有女人路过,领号子的必须即兴编段子。“路过的大姐啊,长着两只大馒头啊……”众人情绪顿时亢奋,摔打的强度一下子增加不少。那个路过的大姐吃吃地笑着,不气也不恼,闪着两片屁股一扭一扭地走开。她走远了,领号子的还在继续:“看起来雪雪白,摸起来透透嫩……”打夯人身上的力气毫不保留地再次被哄了出来。
   打夯的人会唱曲,词是自己编的,调也是自己编的。一句唱词,正好完成一个牵拉的动作。他们唱呀,和呀,把身上的力气愉愉快快地使出来。他们需要夯歌统一阵脚,他们也需要夯歌驱赶力气。有了响亮的夯歌,他们的汗水一层层赶来,顺着节奏,快活流淌。
   虽然,他们的动作是重复的、连续的,他们的唱词却从头到尾都不一样,随时修正,及时更改,人世间的红与绿,方与正,在他们的夯歌里进进出出。我们奔跑在他们的夯歌里,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因为我们还没有打夯的资格。 verywen.com
   有时村里会有两三户人家集中建房,那时夯歌像比赛一样,大家互相铆着劲唱,声音震天响。最乐的是主人,声音越响,出来的力越不含糊,夯歌往上奔,也朝下扎,把房子的根基打得牢牢的,夯墩底部密集的坑坑洼洼是最好的注脚。这时候各个领号人拿出看家本领,你唱哎咯隆咚哟,我唱哎呀哎吱哟。你唱社会新闻,我唱乡间趣事。一时间,村里像开展歌咏比赛一样,响亮地摔打出一个个节拍。
   打夯一个小时后需要休息。五个人歪歪斜斜爬出坑,留下夯墩歪歪站在坑里。这时,东家赶紧拿来好烟好茶,殷勤地端茶点烟。村庄一下子寂静了。
   夯歌把村里储存的东西带到了空中。
   村里有一位瞎子公公,他最喜欢听夯歌。村里人家有打夯的时候,他就捏着两根细竹竿,左右打着路,赶过去听。他静静坐在一边,把两手笼在衣袖里,闭着双眼,一脸的惬意。他从这家听到那家,又从村西听到村东,几乎从没有错过。不知道他记下了多少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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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子公公从不替人算命,别人问他一些吉凶祸福,他一概回绝。但他喜欢替房子算命。村里人新造的房子他都喜欢掐一掐算一算。他曾替花婶婶家的房子算过命,说是这座房子最多二十年。他还为翠婶婶家的楼房掐过,认为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很多人不相信,尤其花婶婶与翠婶婶,责怪瞎子公公乌鸦嘴,不吉利。瞎子公公不气也不恼,但再也不往她们家里去坐坐。后来,花婶婶家西面的一堵墙在一次台风中倒了,而翠婶婶家楼上的东间,在一次大雨中莫名其妙地塌了。这时,大家想起瞎子公公的预言。只是,瞎子公公已经离开人世好几年了。
  
   不会恶煞的粉塑
   造房前,主人无比虔诚地跑到算命先生那儿挑一个日脚(日子)。算命先生伸出枯瘦的手指,左掐右算,上拨下移,念念有词。
   主人坐在板凳上,屁股基本是悬空的,前倾着身子,目光专注,随时接受算命先生的询问,如生肖、时辰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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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命先生用一双失明的眼睛定下一个明亮的日脚。日脚里还包含几个小日脚——破土、拆屋、上梁,每一个环节有每一个环节的细节,如生肖的冲犯等。主人像接了圣旨一样,小心谨慎地把这些叮嘱捧回家,指导接下来出现的一个个节骨眼。
   与主人一样忙碌的还有亲戚,尤其是近亲,不仅出力,还要全心全意履行好随之而来的一套套繁文缛节。有些环节可以简单,见个面,出个力,应付得过去。有些程序必须一脚一脚走到,不能有半点马虎,否则就会恶煞。
   恶煞只会出现在亲人之间。邻里间吵架、斗殴都不算恶煞,那是恶化。恶化的结果是一旦时机成熟,关系还会转化,说不定一个招呼,一个事件,就化解了原来的恩恩怨怨。大家和好如初,该借东西还会借,该帮忙仍会帮忙。恶煞则不一样。一个招呼不能解决问题,一餐饭也不能让心里的疙瘩化了。俩人形同陌生人,实际上内心各自翻滚着怨气。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出现恶煞后,得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斡旋。这个长辈非娘舅不可。娘舅是腌菜的大石头,一压,什么菜都得往下沉。东方电视台曾经有一套关于“老娘舅”调解纠纷的节目。其实,浙东一带,老娘舅处理恶煞是一直传下来的。
   因此,舅舅家要造房子,日子还没定,母亲早早开始操心。她操心的是上梁那天送什么。她左打听右打听,又与小姨嘀嘀咕咕,却不跟奶奶商量。
   我也不清楚母亲与奶奶有没有恶煞过,但从俩人的态度上看似乎曾经恶煞。奶奶在河埠头洗衣服,母亲就不去,待奶奶拎着竹篮起身回家,母亲才手持棒槌,急急赶到河埠头。而每年的除夕夜,母亲又会支使我去叫奶奶,让奶奶过来吃分岁饭。俩人亲亲热热相待,尤其做祭祀时,母亲做奶奶的下手,奶奶怎么说,母亲怎么做。
   舅舅家的房子开始夯地基了,母亲已经定下了一付“上篮担”。这是近亲中最考究的礼尚往来,也是一种象征。有了它,两家的亲近程度一目了然。 verywen.com
   娘家人有什么重大事情,没有这付“上篮担”,姑嫂间会恶煞。恶煞的后果,你家有事我不给你撑场面。
   姑嫂恶煞,自然婆媳也好不到哪里。小姑进了门,嫂子会指桑骂槐,刻薄的话一句一句扔出来,直到小姑难堪离开。小姑不来,嫂子也会骂,骂得鸡飞狗跳,做婆婆的还得有气当没气。所以,姑嫂一旦恶煞,比婆媳恶煞还遗留更多的历史问题。
   舅舅家上梁的前一天,父亲挑起由母亲准备好的“上篮担”。父亲还只到道地时,舅妈早差遣舅舅去接担子,自己忙着倒热水绞毛巾,差使自己妹妹给父亲泡茶搬凳子。舅妈把热毛巾递过来,见父亲正要坐下,不待思索,捏住袖筒,伸出手,往凳子上蹭了蹭。母亲这付“上篮担”足以让舅妈在她娘家人面前撑起面子。
   “上篮担”既是对八只篮子的别称,也是对篮子内所摆放物品的统称。凡进入“上篮担”的食品,一般不会有低档的。所以,我从舅妈殷勤的态度上,觉得“上篮担”在人情往来中确实是一个重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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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惊叹于那条放在第一层的粉龙,活灵活现盘踞在里面,一对眼珠子乌溜溜,嘴巴腥红地张着,旁边垂挂着两条龙须;前面一对龙爪紧紧贴在肚子下,后面一对龙爪半缩半放,似乎随时可以腾空而起。龙身上的颜色很丰富,主色是红色与金色,尤其身上的龙鳞,是一片片镶嵌上去的。
   现场有不少人惊叹这手艺。母亲得意地说,我们可是定得早,要是晚去几日,还不一定能订得上,现在家里做事的人多起来了,没有五台元宝这事是圆不了。瞧这手艺,刚开始觉得付出去的钱有些贵,现在看非常值得。母亲自然不忘记提醒舅妈,这付“上篮担”可是层层都花了不少钱。
   那天帮忙的都围了过来,他们也缩着手,可嘴巴没闲着,啧啧,嗯嗯,咿咿……耳边尽是赞美的声浪。我觉得大家捧出那么多的赞美,与其是在夸龙的逼真、元宝的象征,不如说是在赞捏粉塑的人。再说,真龙谁见过啊!虽然,他听不到那么多人的赞美,但,我猜想他的耳朵一定发烫。 www.verywen.com
   老人说,如果有很多人念着某个人,某个人的耳朵一定会发烫。于是,我不由想象捏粉塑的人现在一定是一手摸耳朵,一手捏粉团,脸上迷惑不解,谁在念我啊?!
   那天舅舅喝了点酒,有些兴奋,瞪着一双铜铃眼,说:“这个我也学得会。”舅妈丢给他一个白眼,说:“又要吹牛了。”舅舅急了,说:“我能让一块石头咋样就咋样,难道还对付不了一团米粉?”很快有许多声音掺和进来,有补充的,有帮衬的,也有嬉哈的。
   粉塑的材料很简单,就一团粉,要捏匀,还不停地揉。这个程序一点都不难,母亲会,小姨也会。每年年底要做汤圆,揉米粉团。边加水,边匀粉,待水差不多渗透到米粉里,便停止加水,开始用双手揉。揉啊揉,把米粉揉成一团,面有了劲后才可以捏。这是最关键的。
   像我们平庸之辈,只搓出一只只汤圆,椭圆形的,下面拖着一条尾巴,像只蝌蚪。除此之外,只能是做麦果,从粉团上捏一小粉团,将其搓圆后,放在手心里,两手一摁,粉团成了粉饼,我们叫它麦果。我们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提升的余地了,再往前走,已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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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做粉塑的人来说才刚刚开始,他捏、搓、揉、挑、剔,等等,根据来人所需的用途,捏出不同的形象。祝寿的,捏寿桃,捏仙鹤,再配合一支大灵芝,寓意健康长寿。生小孩的,根据生肖,捏出不同的生肖粉团,栩栩如生。他非画师,但有画师的惠质兰心,每一个粉塑图案事先在心里构思过。他不是雕刻家,可具备雕刻家的细致,他的刻刀是他的手指。他十个手指头分开是不同型号的刀,合起来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在雪白柔软的米粉上左捏右搓,上撮下摘,精心打造他的粉塑。
   粉塑最后一道工序是上颜色,用一把刷子蘸上颜料,细细地涂、抹、刷,似乎给它们穿上漂亮的衣服。如果做的是动物,捏粉塑的人会握起一支毛笔,蘸了黑颜料,往眼睛上一点,动物顿时生动十分。
   半个月后,灶王爷前的粉龙与粉元宝慢慢出现裂纹,昨天掉龙须,今天脱龙鳞,渐渐失却了鲜艳的颜色,舅舅还是舍不得扔掉。到最后全散了,剩下粉粒粉末了,似乎回到了它们最初的混沌之境,舅舅才小心翼翼把它们撤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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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外婆,那些粉粉是不是菩萨吃过了。外婆立刻纠正,说,菩萨不能用吃,要用贡。我又问,那菩萨贡了没有?外婆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应该贡了。我不知道它们是啥滋味,或许菩萨知道,但,菩萨是绝不会告诉我们是什么味道的。
   舅妈跟母亲没有恶煞过。粉塑原来不仅仅贡菩萨,还贡姑嫂的关系。这恐怕做粉塑的人自己也想不到。据说,做粉塑的人年纪越来越大,不想再做了,而他的儿子嫌这是小本生意,并不想继承他的手艺。估计不出几年,五台元宝很难再出现了。
   怪不得,老娘舅走进了电视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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