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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维度

时间 : 2019-09-07 17:14:45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祁云枝    点击:Tags标签: 天堂的维度
(原标题:天堂的维度)
是妈妈!当我快速走到“妈妈”身后时,泪水已决堤。她和妈妈有着相同的身高,相同的发型,穿着相同款式颜色的衣服,手里的拐杖和住拐杖的姿势,都一模一样。那一刻,喧闹的超市里忽然寂静,所有的东西都消隐为背景。我用含泪的目光,紧紧黏贴着一米之遥那个“熟悉”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她就像妈妈一样,永远从我的眼睛里消失了。
   母亲离开这个世界有一年半了,她去了天堂。
   一
   时光倒流三十多年。
   煤油灯下,母亲坐在缝纫机前,手脚并用,眼睛巡睃在衣料上。她平伸出左手,自下而上往缝纫机里推送布料,右手拽着缝合线,调整针脚的走向。双脚在踏板上踩动,缝纫机便哼唱出欢快的歌,歌词只有一个字来回重复: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漫长的冬夜,缝纫机的歌声灌满了窑洞,赶走了屋外试图入侵的严寒。我在哒哒哒的旋律中入睡,也会被这旋律突然间吵醒。很多个夜晚,睡醒一觉的我看见八仙桌上座钟的指针已跑过零点,灯芯在煤油灯玻璃罩内一闪一闪,发出困倦的光。而母亲,依然不知疲倦地用双脚指挥缝纫机一直唱,一直唱,我不知道她们是何时歇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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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曾经是常宁乡的副乡长,有一年夏末,长宁乡发大水,父亲在齐腰深冰凉的洪水中连续工作了一天一夜,直到一条胡同里每一家值钱的家具,都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疾病,却从此缠上了父亲。心脏病和胃病让身高一米八的西北汉子迅速垮了下去,四十岁便回家病休。不得已,母亲辞掉县缝纫厂的工作,回家照顾父亲。一下子,全家六张嘴,都指望父亲的病休工资养活。
   是母亲踩动缝纫机,才让一家人的生活正常运转起来。
   母亲开始在家里接一些缝纫计件活。用缝纫机做衣服,我们老家叫“轧衣服”。那些年,母亲轧一件上衣的收入是两毛钱,做一条裤子挣一毛钱。上衣从量体裁剪到缝制为成衣,需要一天一夜。母亲干活细致,设计裁剪的款式合身洋气,交活时间从不含糊。很快,找母亲轧衣服的乡亲便排起了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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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客拿走衣服时会把大一些的下脚料带走,留下那些他们认为没用的碎布头。那些碎布头,经过母亲的手,魔术般变为好看的书包、坐垫和茶杯垫。我最喜爱的一条被面,是母亲用黑色、深蓝、浅蓝、白色和金色碎布,照着墙上梵高的一幅《星空》画,拼贴出来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件难得的艺术品,是母亲用碎布头对名画的二次创作,完成度和审美都一流。每晚睡前掀开被子,呼啦一下,便置身美丽的“星空”下,静谧温暖舒适。我童年的好多梦想,都记挂在这爿“星空”里。
   70年代细粮短缺,糁子、玉米面粑粑,糜子窝窝,野菜疙瘩是平常人家餐桌上的主食,小麦面食是那个年代的稀罕物。因为爸妈有收入,我们家还能天天吃上麦面,不过以口感粗糙的黑面条和黑面馍馍为主。母亲每次用麦子去磨面粉时,总会叮嘱看管磨面机的老赵多收些黑面粉。最先收到的白面粉,给患病的父亲吃,最后的麸皮,留给家里养的猪吃,母亲和我们四姐妹一起吃黑面。逢年过节,母亲会把有限的白面和黑面各自擀饼,做成“花卷”。从高处俯视花卷,是白面馍馍,侧观,是一组黑白相间、美丽的螺旋条纹,像艺术品。加了少许油盐和五香粉的花卷,咬一口,劲道,醇香,解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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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后,我在超市里看见了工艺相似的花卷,惊奇之余买回家,吃时发现那层黑面,是在白面粉中添加了巧克力。即便这样,也没有吃出记忆中花卷的甜香。
  
   二
   母亲16岁时和外婆从陕南汉中市逃荒来到关中农村,爷爷奶奶见母亲长得端庄清秀,是儿媳的人选就收留了她们。半年后,外婆因病离世。
   我不知道少女时代的母亲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是如何度过丧母之痛的,也难以想象她在适应城乡、地域和语言差别时,经历了什么,母亲从不主动给我们提起从前。
   在姑姑后来经常重复的关于母亲初来乍到的叙述里,我大致还原了母亲当年的形象:说普通话,皮肤白皙,扎着马尾辫,身穿布拉吉。如姑姑所言,白净洋气的城里女子,站在一群梳着大辫子,红二团(面颊被太阳晒出红斑),身穿土布衫子的大姑娘小媳妇里,活脱脱鸡群里的凤凰。 verywen.com
   我们姐妹一直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母亲放弃城市来到穷乡僻壤。起初,母亲不愿意讲,直到我们四姐妹一个个成家后,母亲才说出了原委。当年,外爷身体一直不好,在一次用罂粟壳治病后竟抽上了大烟,直到去世都无法戒掉,家底被抽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磨难,并没有因为母亲从城市到乡村而远离她。婚后,母亲生下我大姐后,一直想要个男娃。然而事与愿违,十年间家里又添了三个“千金”,这曾经是母亲心头深深的痛。一次,我听见一位妇人来我家串门临走对母亲说,你们家啥都好,就是缺一个“带把的”,母亲送走她转过身就抹眼泪。年幼的我当时感受不到这些话语向母亲袭来的寒意。
   有几个寒暑假,我,二姐和妹妹必须一起去南山搞“水保”,大姐那时已经在县城制药厂上班了。老家永寿县地处丘陵地带,所谓的搞水保,就是村上计划把一面丘陵缓坡人工开凿成层层梯田,让水土不容易流失。当年,生产队几乎在每年的寒暑假,都要安排村民统一搞水保,按照搬运的土方量记工分,年底按工分领取麦子。我们三姐妹加起来,才算一个劳力,一个劳力干一天活,计三个工分。 copyright verywen.com
   还是满天星斗时,我们姐妹仨已经在队长划分好的水保工地上动土干活了。二姐挖土,我用铁锨把土铲到架子车上,妹妹维持架子车的平衡。七岁的妹妹站在架子车前,车辕刚好平担在她的肩上。好几次,待我和二姐配合把架子车装满土时,发现妹妹负重站在架子车辕下,已经睡着了。星星在黎明前的天空眨巴着眼睛,静静地看三个少女吃力地愚公移山。
   这一架子车土,要从我们干活的高地运到另一头的低地势处倒掉。在高地一头挖土,运去另一头低处填土,缓坡就逐渐变成一面平展展的梯田。可是,这个新出现的平面,并非硬质地面。生产队要求把缓坡最上层的熟土搬下来,埋进掘地三尺的坑里,然后耨平,以确保梯田土壤肥沃,有利于之后的农作物生长。可以想象,一车土要在松软的填土层上推动起来有多艰难。14岁的二姐驾辕,10岁的我和7岁的妹妹在架子车一边一个使劲推,架子车方才吱吱扭扭缓慢转动起来……一天下来,看着两边邻居像老鼠打洞一样远远地甩开我们,三姐妹多么希望生出一双双像男人一样结实有力的大手啊!也深深理解了母亲当年的心痛和无奈。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病休在家的父亲,被母亲像孩子一样照料着,给父亲吃小灶,重活累活都不让父亲插手。然而,父亲的身体却无可挽回的越来越差,我常常看见父亲捂着胸口咳嗽,灰白的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有时候还会咳出血来。一抽屉花花绿绿的药丸和胶囊,也无能为力。然而,父亲在病痛间隙是开心的,他对母亲的精心照料充满了感激。一次,听父亲从外面回家对母亲说,我刚才碰见了以前的同事。同事惊讶地说,你居然还活着!父亲说完这话,笑着对母亲说,他说是你这个家庭医生照顾得好。
   尽管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父亲真正闭上了双眼,母亲悲痛地一时间竟然失语。那是一个血色黄昏,我家满院子都是人,有来吊唁的,有起锅灶的,有搭帐篷的。我们姐妹哭成了泪人,母亲因为一时间不能发声,当有人和她说话时,她就用钢笔写出来,然后无声地走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母亲清楚,自己不能倒下去,当务之急,是给父亲办丧事,她要像个当家的。 copyright verywen.com
   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48岁。这一年,我刚上高中,妹妹12岁。因为家里还有几亩地,二姐不得不辍学回家,好在那时候有大姐的工资贴补家用。
   周末,我从10公里外的县城中学回家,发现母亲比以前黑了瘦了也更忙了。那时,已经没有人找母亲轧衣服了,大家都买衣服穿。母亲在家里养了猪、羊和一群鸡,还养过三只鹅,嘎嘎嘎的叫声,一走进村子就能听到。
   一个家正常运转起来,要花销的地方实在太多,吃穿行,种子,化肥,农药,动物饲料,还要供我和妹妹上学……母亲瘦弱的肩膀,过多承担了生活的重压,岁月的蚀刻,开始在她的身体上显现痕迹,心肌缺血,小病不断。
  
   三
   父亲去世的前一年,母亲信了基督教。母亲完小毕业,相当于现今的小学毕业吧,是我们村她那个年龄数一数二识文断字的妇人。记忆中,每天再忙再累,母亲都要抽出时间读《圣经》,周日上午准时去教堂做礼拜,给信徒们分享她对《圣经》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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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毕业我分配到省城工作,女儿出生后母亲赶来帮我,那是一段忙碌而温馨的日子。朝夕相伴、柴米油盐中,我更多感受了母亲的善良。和她一同上街,见到路边乞讨的人,她必定会上前掏出一两元钱。我告诉她报上说一些乞讨者白天行乞,晚上变装后去豪华饭店消费。母亲说她只看到眼前,能帮一点是一点。母亲从电视里看到汶川5.12大地震时,流着泪祷告了一个上午,拿出平日里积攒的500元,加入我们单位组织的捐款行列。母亲的姓名,现在依然在网上那个捐款的名单里。
   冬天里,母亲会把家里的剩饭,倒在我家南阳台外她专门给鸟雀放置的不锈钢盆里。窗外是一片玉兰园,园子里有好多鸟。她说大冬天鸟儿没啥吃的,与其把饭菜倒掉,不如给鸟吃。那些鸟真灵,母亲放进剩饭,用筷子敲两声,灰惊,麻雀,还有不知名的鸟便扑棱棱赶过来,像是我们家养的一样,天天准时报到。阳台的钢筋栅栏上,落满了白花花的鸟粪。有时候家里没有剩饭,母亲会给盆里添一些大米、小米或是豆子。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母亲在省城教堂里也认识了几个姊妹。菜阿姨的老伴去世早,膝下无子女,靠捡拾破烂和给别人打短工为生。母亲每次去教堂礼拜,包里总要给菜阿姨带一包副食或是自己在家里蒸的包子花卷。好几次,菜阿姨来我家,我看见她身上穿的衣服,就是我之前给母亲买的。
   我女儿十岁时,母亲因为血压高,住在城里感觉上下楼不方便,就又回到平房平院的二姐家。小时候我们住的窑洞,像被时光抹去的皱褶早已不复存在,村子里已平坦宽阔。除过重要节假日回去看望母亲,我每周末固定和她通电话。二姐常常在电话里说,村里谁家有病痛难处,妈必定带着礼物前去看望,并为他们当面祈祷。农村空气好,七八十岁的母亲隔三差五去街坊邻居家走动,传福音,感觉身体比在省城时还好。我听后欣慰,心想母亲这样的状态肯定会高寿。
   前年秋末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忙碌,妹妹打来电话哭着说妈没了。顷刻间天崩地裂!我恍惚掉进梵高《星空》里的旋涡,心痛得碎成了片片,眼前是无边的黑暗。驱车奔往老家,路过当年的“水保”田,路过小时候和妈妈一起除草割麦子的自留地,撕心裂肺的难过蔓延开来,一百公里的高速路漫长地像走了一个世纪。回到家,母亲的身体已经冰凉,我用面颊贴上她的额头,肝肠寸断。再也看不到她慈爱的笑容,听不到她拉着我的手说:“三女,你回来了!” www.verywen.com
   二姐流泪讲:“妈说她昨晚胸口疼了一夜,怕影响我休息,直到早起才告诉我!”在去医院的路上,母亲就像睡着一样再也没有醒来。显然,有心脏病的母亲被自己的忍让和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性情给耽搁了,她的善良让她错失了最好的就医时间,过早地去了天堂,她才81岁。
   春天来了,二姐院子里的花草蔬菜开始摇曳。看见花草,我突然间泪流满面,觉得它们比我幸福比我孝顺,它们在黎明时分听母亲唱赞美诗,在黄昏里陪母亲锻炼。而我,总是行色匆忙,觉得来日方长,没有多回老家陪妈妈!
   母女情深,而今两岸,中间,隔了一条叫做生死的河流。母亲以前常说,活着多做善事,逝后就能进天堂。
   因为母亲,我对天堂的理解增加了维度。天堂里,一定有爱,有勤劳,有忍让,有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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