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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房

时间 : 2019-09-10 10:55:18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干亚群    点击:Tags标签: 暗房
(原标题:暗房)
粉刷到了手术室的窗口,不知道为什么,雪白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暴露了墙壁的秘密一样,砖块脱落,墙面腐坏,一蓬杂草坐在砖缝里,抱着身子懒洋洋地左右摇晃。墙上还有一棵爬山虎,它卧在那里,似乎一动不动,雨过后,墙淌下红色的液体,像是它在潸然泪下。
   墙角还有一株楝树,我看见它时,它已长成了歪脖子,一簇簇白中带紫的花,却很精神,枝伸向哪里,花跟着去哪里。它的花香,我始终确认不了,而它的花期,却很漫长,似乎它一直在努力着花事,有时楝树果都结出一串串了,枝下还有花在摇曳。只是,别人是落红,到了它这儿是落白,白色的花瓣隔一夜掉一圈,到了九月,它才肯歇下来。它让我想起我外婆她们,每一个老人差不多隔三岔五地孕育,我小外婆四十七岁还生下了一个女孩,而且刚开始根本不知道,以为到绝经年龄,似乎松了口气,总算把女人前世的债还清了,谁知肚子鼓了起来,凭借生育的经验,晓得自己又怀上了。 www.verywen.com
   有时,风从墙上跑过,楝树叶抱在一起,扇出一个个动作,仿佛在模仿人的表情,只是,我无法确认它是在哭泣,还是在微笑。
   有时,太阳打在上面,像一块巨大的伤疤,原本红色的砖头,此刻以绝对的暗红镶嵌在雪白里。我背对着它,感觉到脊梁上慢慢渗出凉意,似乎那是我的伤痕,酸麻与疼痛顺着脊柱钻入我的周身,常常让我不得不放慢手术的操作。
   童医生说,那片墙外只有一棵桃树,一个柴蓬基,可能还有数只鸡,再过去是几户人家,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堵墙,就这样被童医生说成那片墙,仿佛墙是她笔下开出去的药。
   可墙堵在我的心里,连同窗外的那块瘢痕似的墙面。
   我听到过墙外的声音,走过去与走过来,走近与走远。偶尔还有人的争执,似乎为一只鸡的丢失,为一只猫的偷吃,语言粗糙而刻薄,有时甚至持续很久。间或还有鸡啼狗吠,像是铺排着浓重的生活copyright verywen.com
   一样浓重的还有手术室里的气息。
   我曾经在手术室里养过吊兰,是从防疫科张医生那里剪来的。她那盆吊兰已养了七年,每次给吊兰注射各种防疫针,有时是过期的,有时是给儿童注射后留在针管里的那一点点。不知是防疫针的缘故,还是张医生伺候吊兰有方,或者是吊兰质地粗野,总之张医生的那盆吊兰长得极其葳蕤,层层叠叠,前看是一丛,侧看是一蓬,远看是一棵。我见了忍不住赞美了一番,张医生马上手持剪刀,咔嚓,又咔嚓,给我剪了五六枝。
   可吊兰养着养着,开始蔫了,叶子往下耷拉,根部的叶子慢慢发黄,仿佛随时准备香消玉殒。我赶紧把吊兰搬到花坛,晒了一个星期的太阳后,吊兰似乎含到一口真气,叶子转绿,挺直。我又把吊兰捧到手术室。
   不久,吊兰又重蹈覆辙,开始蔫头蔫脑的了。
   我再次把吊兰移到花坛。之后,它就一直笑眯眯地长在那里。 www.verywen.com
   其实,不仅仅吊兰,我如果整天待在里面,估计也会黄皮寡瘦。
   推门进去,一股异味迫不急待地袭来,就像暗疾潜行,或者是重金属、朽木头、烂布条,以及馊臭的米饭,被煮成一锅。我真的无法选择一个相对合适的词来定义,只感觉一阵阵带着酸腐与败坏的潮热,夺门而奔,仿佛它在里面关的时间太久,充满了戾气,而我正好撞了上去。
   于是我进去后迫不及待地开窗。拔出插销,咔嗒,像是打了一个嗝,如果下过雨,听起来像是叹了一口气。
   然后,两扇木格窗在摇摇晃晃中往外展开。
   一缕清新的空气顺着窗口飘进来,房间里的气息慢慢淡下去。只是,有些东西却怎么也不会消失。她们的呻吟,她们的疼痛,在这个房间里开始,而我不能保证这里又将是她们创伤的终结。
   童医生说这房间很“岁气”。她推门进去先咳咳几声,一边用手在鼻子旁扇风。说这话时,她的咳咳还没结束,听起来仿佛她的话是靠咳出来。她又说,这个死阿德,扫地从来不扫这间。咳咳。 www.verywen.com
   确实,清洁工阿德的扫帚从不伸到这里,连门诊室也只是象征性地划拉几下,如果手术室里有声响,他则闭上眼睛,还抬起头,扫帚变得胡乱,过后,他逃也似的跑了,后面拖着扫帚。
   童医生看到脏污,或闻到异味,她都说“岁气”。我刚开始以为“岁气”跟门卫老伯的三话四话一样是口头禅,后来才明白她把“秽”念成了“岁”。
   我自作主张地修改了童医生的“岁气”,叫“碎气”,被吸碎的血块,被撕碎似的疼痛,还有碎裂样的不舍与无奈,在这个隔着厚厚窗帘的暗房里候场、出场。
   一张黄色的卡,一次不得不中止的怀孕,还有一段早已准备好的絮絮叨叨。她们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陪她们来的妇女主任听。妇女主任站在她们的立场上附和、安慰,然后又抽身到角色,大道理摆一摆。童医生插几句,也是道理上的话。
   她,产后怕影响哺乳,没有采用服药避孕,而是选择节育环。才一年,发现意外怀孕。她来医院前已经担惊受怕了一个星期,隔壁的嫂子说,这个手术弄不好会倒血,前屋的阿姐说,流产一次,人老十年。还有自己的小姨、小姑,她们收集了一大堆别人的疼痛,转述给她听,听得她整夜整夜睡不好觉,早上起来梳头发,掉下来的头发不是一根根的,而是一缕缕的。不得已,她自己跑到妇女主任家里,让妇女主任替她拿个主意。妇女主任二话不说,揣上黄卡,立马陪她到医院,见我一个人在,妇女主任不住地夸我医技高超,手术做得很漂亮,大家反映都很好。妇女主任和我并不是很熟,或许她真陪别人来过,或许她只是把原来准备给童医生的那些好话转送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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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半年前刚刚放了环,这个月却停经了。一查,早孕试验阳性。她脸色很难看,对着化验单,不知所措。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我,因为她的环是我放的。我俩都默不作声,她出神地盯着墙上的一张宣传画,上面写着“只生一个好”,一个胖乎乎的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亮晶晶地笑着。我有些走神,想像着这件事对我带来的影响,也顺带回忆给她放环时的情景,但细节无论如何已经想不起来。如果她怪罪于我,也合情合理。虽然大家都晓得没有哪种避孕方法是百分之百,可间隔时间这么短,不得不让人怀疑做手术的医技水平。后来,她说她下次再来做手术,我不由松了口气,但过后情绪很快低落,愧疚与怅然像长了羽毛,在心底里扑扇。
   ……
   没有卡的她们,一次次徘徊在走廊里,样子慌张而单薄,神情慌恐、不安,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张皇不知所措。偶尔也有人认出她,别人的招呼,惊惹了她们内心的惊恐,她们得编织一个谎言去应付别人撞上来的目光,待熟人离去,她们才把自己慢慢挪进诊室。 copyright verywen.com
   爱情的结晶,只是书面上的字眼。在乡下,未婚已孕与伤风败俗似乎仅仅隔着一层纸。只是,这张纸并非由女孩子能守护的,尤其是青春的激情与爱情被荷尔蒙绑架时,前面的沟壑,只能由女孩子独自去面对。假如,爱情戛然而止,女孩子一个人还要花多年的时间去冲淡“同居”与“未婚已孕”这样的词汇。小镇对开放与解放的解读再怎么深度,也无法在这个问题上做到放下,贞操与声誉,就像一条美丽的丝巾,扎紧了,就变成勒脖子的索套。
   于是,她和她成了我的病人。
   真的,我很难把她们叫作病人。她们健健康康,毫无任何病症,相反孕育的力量影响着她们的身体,使她们的子宫更柔软,乳房更饱满,甚至她们的气息都有淡淡的香甜味,可一旦中止妊娠,她们身上的气味会慢慢重起来,像一棵慢慢枯萎中的大白菜。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她们看你的目光羞怯、忐忑。你问什么,她答什么,眼睛低垂着,两只手要么绞着,要么摆放在膝盖上。那神情仿佛她在对答案,而标准却掌握在你手里。
   我插上电座,拿手术包,取碘酒棉球……
   因为寂静,金属叩击声放大了几倍,在雪白的房间里回来荡去,仿佛落下了一把细针。
   她们仰面躺在手术床上的时候,一定看到了窗帘上有个豁口,似乎衔了一口阳光,正朝病人坏笑。她们问我,会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到。她们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站立着的。
   我说,外面没有人。偏偏一只公鸡高亢地啼了起来,而且还有拐弯抹角的意思,喔喔结束时变成了哟哟,也可能是呵呵。
   我起身把窗帘扯了扯,窗帘勉强靠拢。
   手术还没有开始,她们的听觉与视觉特别灵敏。
   一团团沾着血迹的棉球与纱布被丢进了垃圾桶,嗡嗡的机器声与克制的哀痛声,像一块粗布在房间里抖动起来。雪白的灯光下,我的叮嘱看似宽阔地穿过黑暗,实则虚弱地瘫进她们的汗水与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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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后,一瓶冒着泡沫的粉红色液体被我倒进水槽里,哗哗的水声与哗啦啦的金属器械声一起混合。她在床上蜷曲着身子,而我的心也仅仅舒展了一半。每次做手术,我都有种焦虑感,就怕手术不顺利,担心教科书上所写的并发症,如同意外一样,突然降临。所以,有时我的态度不太好,特别是她们因疼痛而扭动身子时,不得不提高声音来制止,听上去跟呵斥并无二致,往往隔了一段时间,愧疚才覆盖住焦虑。
   童医生说的那棵桃树,是仓屋一位姓李人家的,每年开出层层叠叠的花,与别的桃不同的是,它开得早,谢得晚,尤其是清明节前后,花开得极其妖艳,仿佛那不是桃花,而是樱花,每天粉嘟嘟压着枝枝叶叶。
   桃树有多大,我并不晓得,但从搁在墙头上的桃枝来看,似乎很老了,连枝上都长了瘤,但看上去总觉得很年轻,而且结果子也很殷勤,花期过后,小桃子一球一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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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并不是牛医生值班,但她来了,并拧亮了手术间的灯。晚间的手术,一个月当中总会有几例,都是熟人托过来的。尤其是找牛医生的,非亲即故。手术很快,待病人离开手术室后,牛医生随手拉灭了灯,忽然,她发现墙头上趴着一个人,黑乎乎的,她甚至感觉到这个人正冲自己龇牙咧嘴。牛医生瞬间被惊恐击中,几乎失声叫出来。
   自牛医生受惊吓后,我看桃花,总会联想到被倒掉的泡沫,它们与水一起渗进了土壤,在那里触摸到了桃的根须,然后一点点挤进桃的世界,像画工一样慢慢修改着桃花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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