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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随时光

时间 : 2019-09-21 11:56:45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干亚群    点击:Tags标签: 尾随时光
(原标题:尾随时光)
下了一场雨,在我午睡的时候。
   一只蜻蜓,闯进屋里,那时我还躺在床上,隔着白纱帐,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
   啪嗒,滴嗒,像是和音。屋里越发的幽静。
   这是只红蜻蜓,头像一只缩小的电铃,老红,然后攒成三只熟透的蕃茄。这只是我一个通俗的比喻,就像看到手术后的胚胎组织,我会想到蕃茄汁。蜻蜓的眼睛,远不至于我打的蹩脚比方,它有许多的小眼,东西南北,皆在它的视域里。竹节样的腹部,却似乎空无一物。只是,左翼已残败,像是一架被流弹击中的飞机,摇摇欲坠。它努力着翔集的动作。虽然,始终不完整。
   今天我休息,但下午三点要去一个村拆线,是一位绝育病人,她产后三个月在县计生指导站做的手术。手术后的第二天,童医生接到计生办的通知,五天后拆线。昨天,计生办的张阿姨来过,知道是我去,她一边说好,一边问童医生怎么不去。我赶紧截住童医生的话,说,是我自己要求去的,下村对我来说也是门功课。张阿姨呵呵笑起来,笑得很职业。早上,她又来敲我寝室的门,叮嘱我不要忘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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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下乡。
   楼下人声隐隐,期间还有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是去办一桩没有底的事。然后,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奔进来。很快,又突突地跑出了医院,像是红色的叫声。可能是外伤病人。
   医院里大多时候很闲,尤其是下午,似乎看不了多少病人。这并不是说医生闲,就没有病人。生老病死,祸福无常,不会因医生的存在而蹈空。
   我到卫生院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可不知为什么始终高兴不起来。病人主动找我看病的很少,尤其是跟对面的童医生一起坐班的时候。我只好努力装作不尴不尬的样子,看看书,或望望窗外。窗外是一只花坛,零星种着一些花树,它们寂寞地长着,像种在寺院里一样。我在窗内,却无法静心。因为自己觉得不甘心。
   与医院里的同事,我聊天也不多,虽然医院拢共只有14个人,我还是叫不全他们的名字。医院里一个月有一天晚上是学习,我总找个角落静静坐下,听院长读报纸,读文件,会后他们打牌,我上楼看书。他们空闲的时候,会一身白地聚到屋檐下,东拉西扯后会开一些荤玩笑,有时也会拿清洁工阿德开心,问他想不想要媳妇。阿德年近四十,孤身一人,偶尔要犯羊癫疯。阿德每每听到这样的问话,一边装作要逃的样子,一边却咧嘴,头一点点勾下去。 copyright verywen.com
   病人来看病,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门诊,自言自语地说,医生不在。我知道她说的是对面童医生不在,可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她在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会儿,问,阿娣姐不在吗?我心想,刚才说没人,现在你在跟谁说话呀。因此,我没接过话。病人再次问,声音提得高高的,似乎对我充满了不快。我说,不在。我的声音确实有点冷。病人说,这小姑娘的态度这么生硬。说完,她有点气鼓鼓地走了。我坐在那里,也有些气鼓鼓。
   蜻蜓似乎记起了来时的路,在仅留一指宽的窗缝里扑打着翅膀,显然,它想回去。可它东碰西撞。看得我心里一拎一拎的。
   如果像蜻蜓一样就好了,肚子里空空的,根本藏不住气。
   那天,我从汽车上下来,与我一起下车的人还有数个,我在他们中间,我的行李跟他们的编织袋,扁担,竹篮拥挤着,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搬下车。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很快,他们走散了,小站像一个豁了口的池塘,搁浅在午后的烈日下。
   迎接我的是一只大黄狗。它蹲在离我约一米开外的地方,一根猩红的舌头吊在嘴里,微微抽着,眼圈上有一撮漆黑的毛,像是有人随意用毛笔蘸了墨水涂上去的,显得它的瞳仁有些枯黄。
   它正看着我,或许是瞪着我。我无法理解它的目光,只能从它枯黄的瞳仁里解读它的眼神。或许我在它的眼睛里也是枯黄的。
   我的头发有些零乱,因晕车一直靠在车座上,在县城转车后车子一直跑在山区的公路上,路面坑坑洼洼,有时车子跳几下,有时颠簸一段时间,偶尔才有坐车的感觉。胃被撑得胀胀的,似乎顶到了胸骨。我知道自己脸色极差。
   它忽然甩了一下尾巴,又甩了一下尾巴,像转了两个半圈,然后把头抬起来,看着我,目光变得炯炯起来,好像我又成了某种东西。我别过头去。刚才还有几位下车的乘客,他们叽叽喳喳的,站在我旁边说了些话,一会儿散去了。他们把空出来的地方全让给了我,包括片刻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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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只手皮箱子,一只手网兜,孤立地站在马路边。箱子里是我换洗的衣服,还有几本医学书籍。早上出门前我把昨晚拿出去的《组织与解剖学》再次塞进箱子,上车的时候不得不先把网兜提到车上,再把箱子扛进车里。
   我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再次与狗的目光相撞。它霍得支起身子,朝前走了几步。我不由后退了几步。狗朝左迈了几步,脊背上的肉颤了颤,猛得扭过头来。这时,知了喳喳地叫成一片,有种笼罩一切的气势。就在狗刚才蹲过的地方有一棵大樟树,树冠像一顶巨伞,把周围的平房都覆盖在了它的庇荫之下。不知在这棵树上停了多少知了。我呆呆地站在知了声里,脑袋里一片空白,似乎思维停滞在某个年龄段。
   等我回过神来,大黄狗背对着我,屁颠屁颠地走了。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啪啪声,似乎惊到了我。我闻声转过头去,在我的左前方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头上盖了一块旧毛巾,一直垂到脖子上。这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使她的脸上也看不出表情来。她的面前放着一只剥落了颜色的木箱子。她手里握着一块小木板,刚才就是她敲的。她见我正往那边瞅,又拍了几下,跟醒堂木似的。 copyright verywen.com
   “卖棒冰呃……”她吆喝起来,但她的目光冲着我。
   她的吆喝,似乎慢慢推醒了我的记忆。刚才那几个下车的乘客,好像彼此在打招呼,表情软的,但怎么着感觉那口气是很硬的,尤其是尾音,仿佛往下揿一个不可饶恕的瓜秧。不像我家乡人说话,后面总拖着一个“啷哉”或“啷咪”,类似于语文中的“吗”,语调是软软的。
   “卖棒冰呃。”她边拍小木板,边叫喊,同时仍把目光推送过来。我实在没有食欲,连吃棒冰的欲望也没有。尽管太阳此刻正毒辣辣地罩着我,喉咙里火烧火烧的。早上五点从家里出来后只吃了半团的糍饭,连水也不敢多喝,有意不让胃充盈,可三个小时的汽车仍然让我晕了。
   我提起箱子,把装有脸盆的网兜拎起来,一脚高一脚低朝马路对面走去,一垞黑黑的身影缠在脚跟,无声无息。
   啪啪的木板拍打着从我背后跟过来,听上去有些热乎乎,带着些许白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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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后面还会有“卖棒冰呃”。但后面是空的,同样也是寂静的。她的背后同样是寂静的,二间平房的车站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抽空的一副骨架,因路基高,使得这副骨架有点歪斜。
   早上,当我从栅栏似的售票窗口拿到票时,有那么一会儿,对着票上的三七市这个站名发愣。家乡有句俗话――不管三七廿一,这话带有做事武断的意思,但有时也适合那些勇于坚持到底的赞美。在我记忆里,母亲常常拿这句话来批评父亲,而父亲也用这话来数落母亲。可他俩到底还是不管三七廿一,把我兄妹拉扯长,还接受了高等教育。
   以后,我将经常出入于这副骨架。一想到这儿,怅然再次涌了上来。
   忽然,一阵锣鼓震天响地传了过来。我有些诧异,忍不住朝锣鼓声传来的方向瞧过去。原来是一支送葬的队伍。有一个中年人头缠白布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张遗像,旁边有人打着黑伞,脸上是黑黑的表情。他俩背后是吹鼓手,锣鼓唢呐上缠着白布,除了吹唢呐的涨红着脸,其他人的脸上极其寡淡。有两个腰缠白布的人不停地往外洒纸元宝。一群身穿缟服的人哭哭啼啼地跟在抬棺材的后面。 copyright verywen.com
   我把箱子提到路边,人站到箱子的后面,随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汗。
   很快,他们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哭声与锣鼓声飘了一路。有几只纸元宝,被风裹挟着飞过来,拂过我的裤脚,阴森森的感觉悄然袭来。
   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告诉母亲。母亲早上出门前既在堂屋前的爷爷奶奶遗像前拜了三拜,又在观音像前上了香,求佛托祖宗保佑我出门顺利。
   我提上箱子,拎着网兜往路东方向走过。身后知了声此起彼伏,叫得无边无际。
   我起来,打开窗。外面的明亮,让室内的幽暗薄了很多。
   风,忽得跑进来,蜻蜓一个趔趄,左翅便耷拉得很厉害,几只细脚不住的抖动,看上去像是比划着什么。可我没法解读它的意思,不知道它是恐惧,还是愤怒,或是疼痛。
   我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翻了几页后,蜻蜓仍站在窗台上。期间,它又啪嗒了一阵子。我伸手,想帮它重新飞起来。手一触及它网状似的翅膀,它居然剧烈的颤抖起来,仿佛是我手术中的病人。我忙收回手,它慢慢跌向窗框,似乎那是一架滑翔中的纸飞机。 www.verywen.com
   雨又开始淅淅起来。我看了看手表,时针已指向二时。
   我匆匆下楼,到了产科门诊室,发现里面围着一群人,正与童医生吵,而童医生一脸的坏情绪,一会儿站起来争辩几句,一会儿倒向椅子,不言不语。有一个女的,脸色苍白,神情痛楚,瘫在折叠椅里,两只手捂在腹部,嘴里不住地呻吟着。计生办的杜阿姨也在,提着嗓子不住地劝这个,慰那个,可没有人听她的,有两个男的差点把拳头伸到她脸上。
   原来,这个女的一星期前在童医生这里做了人流术,术后一直不太好,今天早上突然大量出血,还伴有腹部绞痛。于是,她男人叫了兄弟与老婆舅,跑到医院里来责问童医生怎么回事。童医生一看这阵势,忙让隔壁中药房的邹医生打电话给计生办。
   我想从人群里过去,但根本挤不进。他们不仅吵得凶,而且手脚也凶,在童医生的办公桌上乱拍一通,耳边像是扔了一块块三角石,砸下去,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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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院长也过来了。院长似乎认识这个男的,大声地叫他的名字,让他好好说。那男的回过头,看到院长,虽然仍火气十足,不过拍桌子的手抽了回来。他说,袄叔,你来的正好,我老婆手术后人变得这样,要不要负责?院长说,负不负责不是你说了算,你现在还要不要你老婆好?旁边的几个人马上附和,当然看病要紧。院长说,那你们先出去,我们商量一下。人群里开始有些松动。我趁机挤了进去。
   杜阿姨先看到了我,大大咧咧地问我手术后病人出现这种情况,多数是什么?杜阿姨的嗓子有点哑,话听上去像是被洒了粉。我看了看童医生,童医生正气乎乎中。我小心翼翼地说,残留的可能性大一些。说完,我不由低下了头,不敢与童医生的目光相迎。
   院长别过头去,说,童医生你觉得呢?童医生起初没接过话,室内有片刻的静默,静默得让人心里没着没落似的。童医生说,这个手术病人做手术时已经有二个多月了,而且子宫位置后倾,这么多天了突然出血介多,残留的可能性大。 verywen.com
   院长跟杜阿姨交换了下眼神后,说,那么你自己做手术,还是让别的医生做。他俩同时把目光对准我。我心里一紧,又一慌乱,手不由地去翻桌上的东西,却只翻到一张一星期前的报纸。
   童医生猛得站了起来,说,我是不会做了。介难做的生活。我是说过的,过了六十天的手术我是不做的。童医生的气还在,但神情却转向了抱怨与后悔。
   院长问我,小干你来做?我点头不是,摇头不是,整个人尴尬地戳在那里。
   这时,他们再次涌了进来。男人责问院长,商量的怎么样?难道要等死人了,才有结果?几个人立刻在旁边帮衬,声音像几条毛刺刺的绳子,在我们周围狂舞起来。
   院长像是痛下决心似的,说,让小干给你老婆再检查一下。
   一屋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聚焦到我身上。我的手再次朝桌上翻东西,这次拿到的是一本处方。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不行,这个小娘我们不信任,年纪介轻,我们要转院。又是七嘴八舌。我再次感到刺啦啦的物质往我神经与骨髓里钻。我无法甄别那叫羞辱,但硬物质正拼命地噬啃着我的神经末梢。
   杜阿姨赶紧说,那我马上打电话叫车子,去县里做。我陪你们去。
   乱纷纷的声音,总算得到了统一。很快,四轮车呼呼地开进来。
   我像是发一阵呆,等我回过神来,周围已很静了。童医生也像是在发呆,脸上的坏情绪依然挂在那里。
   绝育病人的村子在医院后面,并不难找,只是要过一个坡。计生办的张阿姨本想让村里的妇女主任来带我,被我拒绝了。两个陌生人,如果没有话,会很尴尬。没话找话,又觉得累。何况我今天休息,顺带还可以去看看风景。只是天公不作美,下了场雨,否则去爬山了。
   整拆线包时发现碘酒棉球没了。我去拉敷料抽屉,里面也是空的。我问童医生棉球在哪里?童医生不响。我又问了一次。童医生没好气地说,我管棉球的啊。我一愣,之后,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寂静突然像塌陷一样,我站在这边,童医生在那边,彼此的沉默像一块跷跷板,却又各自拼命躲闪。 非常美文
   出了医院后,我突然加快了蹬的速度,挂在车头的拆线盒被撞得咣当咣当。身上的雨披被鼓起两片,哗啦哗啦,不停拍打着我的大腿。我忽然想到书桌上的那只红蜻蜓,出门前我没有关纱窗,它的天空不应该在我的寝室里。我直起身子,风呼呼从耳边跑过去,我感觉胸前的雨披紧紧地抱着我,但啪嗒啪嗒的动作,并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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