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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英顺着风

时间 : 2019-10-10 09:06:56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干亚群    点击:Tags标签: 紫云英顺着风
(原标题:紫云英顺着风)

   五荒六月,是一个委婉的说法,总之,过了三月,镇上的姑娘不再出嫁。
   偏偏,紫云英接引了春風,把乡村染成紫色,风一吹,涌出好看的波浪,像镇上姑娘们曼妙的身姿,忽闪在田间地头。
   紫云英的花一边开一边落,层层叠叠,一个月过去了,它还是如此,仿佛有人在它耳边说情话,哄得它发疯似的想把自己的名字种满大地。只有傍晚的时候,它才似乎发一阵愣。那时哼了一天嘤嘤嗡嗡的蜜蜂,准备回家了。
   紫云英,或卧在山脚下,或横亘在村庄外,旁边有时站着几棵树,有时穿过一条小溪。我忍不住采集了一捧,带到寝室,找了一只盐水瓶插起来。结果,晚上飞出来几只蜜蜂,在窗帘上一阵啪嗒啪嗒,似乎对我的行为甚是气恼。
   原来紫云英的花蕊藏得很深,蜜蜂采蜜时差不多把自己埋了进去,即使我粗暴的动作,也没能惊醒它们。它们太专注了,对采蜜以外的事几乎无动于衷了。 非常美文
   有人说,花蕊是花的生殖器官,蜜蜂采蜜,从某种角度而言,是完成了性爱。
   我已记不起这是谁说的,但它让我想起解剖课。
   教我们的老师刚从学校里出来,帅气,年轻,温厚恭良,看见学生习惯性地侧过身,再轻轻叫出你的名字。每次上课,他腋下夹着解剖挂图,一手捧教案,在铃声结尾的时候,慢斯条理推开教室的门。他上课时很少看教案,所有的讲解都在挂图前面完成,既讲解剖结构,又强调生理功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教鞭从一张图滑到另一张图,卵巢、子宫、输卵管……而年轻的我们掩饰不住脸上的羞涩、尴尬、窘迫,似乎挂图上的组织器官是自己的。
   或许老师看到底下的目光有点低小散,不够聚焦,他停下教鞭,在挂图下面站着,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子宫,两只手臂作为输卵管,手指握成伞状,说是当卵巢排卵时,这顶伞就会把卵泡吸收进来,送到输卵管,在子宫里等待精子的相遇。底下的我们鸦雀无声,也不知道大家都明白了没有,只晓得每次考试总有人在这方面被扣分。我也答错,把输卵管的几个峡部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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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似乎很难过,认为这样的错误是低级错误,于是,再次把自己扮成挂图,替答错题的学生重新讲解一次。
   我还犯过更低级的错误。有次,老师正讲解子宫的解剖结构,我冷不丁地问老师前列腺在哪里。之前,我不晓得自己走神了,还是午后的困倦让我大脑一时糊涂,总之,我像是很意外地扮演了一个勤问的好学生。教室本来还有些小窸窣,似乎有人在偷吃零食,但突然一片死寂,然后一阵哄堂大笑,笑声简直是一浪打向一浪,吸引底楼的老师们不住把脖子朝上仰。老师在讲台上默默收起自己的真身挂图,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把教案翻过去,脸上似乎微微红了一下。我非常不解地问同桌,我问错了?同桌笑得像一颗暴晒过的白蒲枣,说,女的哪有前列腺?我起初还有那么一会儿空白,但立刻被尴尬、难堪覆盖,脸一烧,忙把头埋进肘弯里。
   我不得不承认,我在学习生殖解剖图时非常吃力,那么多的解剖名与组织原理,仿佛彼此能打架,背着背着,概念就混淆了。 copyright verywen.com
   所以,我看到蜜蜂时不得不惊叹,它居然辨别出雄花与雌花来。
   我在门诊碰到过一位病人,她结婚三年一直没有怀上,她婆婆三天两头冷嘲热讽,过后又鸡飞狗跳似的去弄偏方,逼着她喝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每次她喝下,总要反胃一星期。她原来白白胖胖的,在娘家时是一个很开朗的人,现在整个人黄皮寡瘦,沉默寡言,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才二十五岁的人看上去跟三十五六似的。这次她突然停经四十多天,全家人都很兴奋,尤其是她婆婆,一张苦瓜脸变成了一朵南瓜花脸,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整天围着她转,还不停地问她喜欢吃酸的,还是甜的。她知道她婆婆的用意,吃酸的是生女儿,吃甜的是生儿子,可她都不喜欢吃。
   本来,我跟她是医生与病人关系,她最多给我讲停经几天的事,可她说着说着,怎么也控制不了,把她在家的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我也不忍心截住她的话,虽然那些事并不是我所需要的病史。那天一起来的还有她的男人和婆婆,一前一后地陪着她。到了产科门诊前,她婆婆说产科是暗房,她念佛的,就在外面等。她男人也没进来,门诊室里不准他抽烟。 verywen.com
   我让她去做早孕试验,她似乎很犹豫,问我能不能给她搭个脉。我说,我虽然知道滑脉的意思,但没有专门学过。她接过化验单,有那么一会儿她的神情很木然,甚至是茫然,似乎前面有不确定的事情正等着她,而她已经猜中了一半。
   这时,她男人与婆婆在外面探头,问,医生,她有没有生(怀孕)?娘俩异口同声,只不过一个像男的,另一个像不男不女的。
   她婆婆虽然仅露了大半个脸,但感觉她的表情很硬,包括看人的目光里似乎隔着一层生姜,嘴唇往上牵,鼻翼旁似乎挂着冷冷的心思。所以,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完全是女声,似乎她的声音一半被她的心思笼罩了。
   我说,先去做个化验。
   一刻钟后,她拿着化验单回来了,上面写着阴性。我说,没有怀孕。她突然失声哭了起来。我想安慰她,可张开嘴发觉自己并没有把话准备好,只得抽了几张餐巾纸给她。她男人走了进来,似乎明白了情况,用极不耐烦的声音说,哭有什么用,回家去。他用一双关节粗大的手去拉她。不知是她抽泣引起的颤动,还是她弱弱的反抗,她的肩膀往左右甩了几下。她男人猛地去拽她的手,一用劲,她半个身子离开了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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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来,回家去,下午还要去田里,雄花不摘掉,影响年成。怪侬眼睛长在头角,雄花雌花都勿晓得,介木。
   这是她婆婆在外面指桑骂槐。这时不女的声音占了大部分。
   我说,不能生育,不能全怪女方,双方都要去检查一下。她男人似乎很愕然的样子,盯着我,说,生小孩的事当然是女人的事。我说,小孩是女人生的,但如果没有精子跟卵子相遇,女人是没办法的。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像是在重复解剖老师的话。
   她男人差不多是剜了我一眼,我也回了他一眼,还好,没翻白眼。
   紫云英热闹田野的时候,农民一次次翻晒谷种。谷种是上一年备好的,饱满、金黄,阳光一照,晒谷场上弥漫着分泌的气息,吸引蝴蝶前来翩跹。农民又似乎怕谷种喝醉了阳光不肯用功,于是把它们堆在阴凉的地方,说是醒几天。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蜜蜂仍一次次保持着整齐的节奏,吟唱,然后一头扎向紫云英的花蕊,那里分泌的不仅仅是花蜜,还有花香。
   紫云英的花香,并不浓烈,甚至有点拙,是慢慢渗进来的。就像村里的姑娘,心里明明藏着大海,却始终不敢说那片辽阔。我在窗前看到过一位梳着长辫子的姑娘,曾一次次徘徊在小学后面的小路上,旁边是紫绸缎被似的紫云英。黄昏时,一个英俊的后生去那里散步,有时腋窝下夹一支笛子,对着日落下的紫云英吹一曲。笛声悠扬,悦耳,滑音、颤音一个个飞扬起来,仿佛把人带入了落满细节的故事里。他是小学里的一位音乐老师,因家在另一个镇上,所以长年住校。可她看到他的影子,便假装路过,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走的方向有时朝东,有时往西,我也不清楚她到底住哪个村。当那位男老师有一天牵着女朋友的手去散步时,我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位姑娘。而《小芳》正风靡大江南北,镇上的理发店、音像店全播放着这首歌,“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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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云英的气息里带着甜味,我觉得镇上的每个角落里都飘荡着它们的花香,甚至还溅到了在天空中奔跑的蟲儿,它们飞雾样的形状,似乎尝试着盲目的低飞。
   春风也推动蜜蜂,从这片赶到另一片,仿佛接续一个漫长的乡村故事。
   我常常发呆,回过神来,发现暮色已四合,开灯,拉窗帘,取一本书,开始夜读。
   有时,书读得很专注,有时浮皮潦草,一页页翻过去,不晓得自己读了些什么,于是把书扔一边,开始写日记。提起笔,写的还是自己的心情,翻开前几天的日记,仍是对自己每天重复的日子感到苦闷。我觉得自己很渺小、伤感、孤独、低落,仿佛是成群的飞蛾朝我扑来,而我无力挣扎。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把桌上那瓶干枯的紫云英扔到了垃圾桶里,此刻对它相视,犹如失意人与离恨人相逢。只是,它缘于离开土壤,而我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土质。 内容来自非常美文
   每年,计生办都会制作一批奖品,或脸盆,或杯子,上面烫着计划生育先进工作者。计生办在年终表彰时会留一个名额给卫生院,童医生是不二人选。计生办的张阿姨可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平时她大多把病人送到我这儿,便从奖品那里取了一份。我自然推脱,而且是真诚的推脱,但张阿姨丢下就走。白色的搪瓷似乎故意让上面的字烧红起来,一同烧红的还有我的脸。
   我始终没勇气把这样的杯子拿到办公室喝。
   就像有些病人没有勇气推开我的诊室。
   目睹一些姑娘家凄惶无奈地在门诊室外面来来去去,神情苦涩,面容忧戚,间或还有羞涩、不安,甚至惶恐,一见有熟人朝自己走来,惊慌失措,磕磕绊绊编织出一个谎言。她们有的非磨蹭到下班的时候,才犹犹豫豫迈进来,目光像一头惊恐的小鹿。
   在我按下负压吸引器械开关的时候,所有对胚胎的赞美,顷刻间被小半瓶粉红色泡沫所嘲笑。每次手术后我都要检查瓶里的容物,以防残留。碎片样的内膜与碎肉样的胚胎组织,像一只被挤坏的蕃茄,鲜红已经无法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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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病症,我看到蕃茄,总有一种异物感,然后是一阵阵反胃。
   我实习时,我的邻居,也是我小学时很要好的同学,她躲躲闪闪地找到了我。那时她怀孕已五个多月,每天用半尺宽的布条紧紧绑住自己的腹部,而且躲着家人的眼睛。后来实在没办法再继续这种方式,胎儿已经会踢会蹬了。她男朋友骗过她的父亲,以愿意上门做倒插为条件,把她从家里带了出来。那天我在门诊室,看着她涨红的脸和往外鼓的腹部,我已明白了个大概。她在我面前也顾不得羞怯,只求我帮她这个忙。我二话不说,帮她联系好引产床位,等她住进院后我才离开。
   出来时,发现外面漫天大雪,我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寝室走。这时迎风飘来《一剪梅》,瞬间我突然想流泪。我替同学觉得不值得,我忙前忙后的时候,他始终笑嘻嘻地看着我,也不晓得他这样的表情是出自什么内容,仿佛他卸下了一副担子。 copyright verywen.com
   隔了两年,她又来找我。这次更让我对他俩的关系产生质疑。她在里面忍受手术带来的疼痛,而他却跑到医院对面的游戏机房打游戏,直到我去叫他,他还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画面,根本一点都不在乎我同学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我同学自那次手术后差不多停经了半年,我让她去大医院检查一下,担心她因此而影响生育。后来,她告诉我月经恢复了,我这才放下心来。他们的婚礼,我也参加了。我同学依然痴情一片,看他的眼神像看男神一样,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新娘,而他像完成某桩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样,草草敬酒,言辞之中听不到任何喜悦,包括看我的眼神,一点都没有难为情的意思,仿佛他们的往事在婚礼开始时已烟消云散。
   别的同学也找过我,有的甚至是同学的同学。在她们眼里,或许我的医技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我能替她们保守秘密,如同大地保守紫云英也有雄花的秘密。 verywen.com
   我替同学开手术单子时写的是云英,或者阿英、阿云。这当然全都是假名。在一个远在百里之外的小镇,我也不担心她们会碰上熟人,但我也不希望她们的名字躺在手术单子上。
   紫云英被村人称作披欢。我第一次听到时心里就冒出来这两个字。我知道这样的叫法跟写法是不对等的,如同有些字写进了词典,但它似乎没有使用的机会,偶尔地出场,还得有偶尔的人会记得住它。有些叫法,虽然始终挤不进书里,却成为了人们的日常,瓷实般地踩着每一天。没有人跟我解释紫云英为何叫成披欢,有可能是批幻,或是皮还,可我就是喜欢写成披欢,披着欢快的外衣,迎接三月、四月,还有五月,像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
   当谷种在浸泡中慢慢发芽的时候,牛被农民牵出了牛栏,在鞭子的抽打下,犁铧插进了地里,褐色的泥块顷刻间覆盖了紫云英。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那些紫色的小花,将在无光的世界里慢慢沤烂自己,然后引领着大地的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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