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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内流泪

时间 : 2019-09-01 22:55:02来源 : 非常美文网    作者:丁语萌    点击:Tags标签: 向内流泪
(原标题:向内流泪)
高考前一天,我偶然得知了爷爷病重的消息。父亲在门外抽烟,母亲勉强地对我笑着:“不应该让你知道的。”
   我回以她一个笑容,想叫她安心,自己却早已心乱如麻。
   第二天父母小心翼翼地将我送到考场。在门外,父亲欲言又止。我想他其实是想说几句鼓励的话。
   第一门语文向来是我擅长的,只是第二门数学奇难无比,铃响时我颤抖着停笔,脸色恐怕比试卷还惨白。同考场有个女生甚至啜泣起来,我们纷纷向她投去同情的眼神。
   英语考完后,还没来得及估分我就马不停蹄地往老家赶——爷爷随时会走,我要确保能见上他的最后一面。半天列车,半天巴士,我终于回到了那个我幼年生活的村庄。阳光几乎是直射,地面冒着热气。空中没有一丝云,但天蓝得能滴出水来。我感到太阳穴跳得厉害,口干舌燥,筋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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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极虚弱地躺在床上,五官无力地舒展着。他知道我今年高考。不仅如此,他余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见到我考进重点大学——他自己没读过几年书就开始种地,膝下的子女也没有一个读完高中,更别说上大学了。除了我父亲外出打工以外,我的叔伯最终都像爷爷一样成为了农民。
   此刻父亲在爷爷耳边细细地解释着:“娃考试考完了,但还要差不多二十天才能出成绩。”
   “二…二十……”爷爷微微眨了眨眼睛。看了会儿我,又看了会儿天花板。不久后他又睡着了。
   我便出了门,到外边去转转。
   也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在故乡的这二十天像一场煎熬。田家纯粹而宁谧的景色并不能将我从等待结果的焦躁中抽离。我只觉得天蓝得单调、蓝得不美,肥沃的土层下深蓄着累月经年的悲哀。每天都有人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考得怎么样?我一直有意或无意地回避着这个问题。我告诉自己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既然已经考完了,有什么好纠结的呢?纠结又有什么用呢?事实是,我根本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在命运公布答案之前,凡人只有祈祷。而我连祈祷的热情也没有。 verywen.com
   有时我会想,就这么种一辈子地,也挺好的。真的。我祖辈都是很优秀的农民,我的身体中流淌着大地的血,骨子里遗传着吃苦耐劳的基因。握着农具时,我从来不觉得手足无措,反倒蛮亲切自然。我的手大而有力,仿佛天生就是为此而生。
   二十天终于过去,爷爷已奄奄一息。房间里,我拿着父亲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页面。我的额角直冒汗珠,而我恍然未觉,只是机械地继续刷新着,翻动着。母亲出神地盯着转动不歇的秒针。父亲一会儿坐着,一会儿又站起来,不时凑过来看一眼手机,急促而频繁地吁着气。叔叔婶婶,各路亲戚,安静地待着。他们越安静,我就越不安。滚烫的空气快将我的眉毛烧着,太阳透过屋顶压在我的头上。就在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我点进了查分的页面!
   “进去了。”我颤抖而沙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看到整屋子的人的目光都瞬间落在了我身上,父亲将指节捏得发白。爷爷,爷爷他睁大了眼睛,竟要坐起来,一旁的大伯连忙扶住了他。我吸一口气,看向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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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怔住了。
   我的躯壳僵立着,但脊骨仿佛已被抽走。我嗫嚅着,退出去,又再登了一遍。
   又再登了第三遍。
   不可能啊,怎么会......连重点线都没上呢。
   我茫然地将头从屏幕前抬起,正撞上爷爷带血丝的眼睛。一切像一个拙劣而可怖的梦境,而此刻已经到了梦醒的边缘。
   “我考上了。”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爷爷依旧瞪着我。
   我蓦然醒悟:爷爷年纪大了,听觉不好。
   于是这一次我扯开嗓子,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
   父亲僵硬地坐回了椅子,母亲艰难地转回了身,亲戚们收回了探求的目光,爷爷软软地倒在了床上,合上眼溘然长逝。
   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整屋子的人突然大哭起来。有的嚎啕着唤着爷爷的名字,有的啜泣着揩着断线的泪珠。哭声感天动地,响彻云霄。 本文来自非常美文网
   而我杵在爷爷床前,干枯的眼睛流不下一滴眼泪。
   但我的喉咙咸咸的。我不是没有泪,只是眼泪被咽回了肚子里。
   后来我复读了。
   那一年我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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